“白莲姐教的,我学了三天才学会,扎了好多回手。”
她把两只手从背后伸出来,十根手指头上贴满了王淑芬从供销社买回来的橡皮膏,有的已经卷了边,露出底下还没结好痂的针眼。
李山河看着那十根贴满橡皮膏的手指头,喉咙眼里那股酸涩又翻上来了。
他把鞋垫子塞进行军包的最里层,跟那张泛黄的地图和周局的签名纸条放在一起。
“行,我带着。”
张宝宝的眼眶又红了,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眼泪憋回去,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冻得邦邦硬的柿子塞进他手里。
“这个也带上,路上饿了啃两口,甜的。”
田玉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抿了一下,伸手把张宝宝拉到自己身边,拿手掌在她乱蓬蓬的头发上捋了两下。
“行了,别哭了,你当家的又不是不回来了。”
张宝宝把脸埋进田玉兰的胳膊里,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
“我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正房外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四妮儿的脑袋从门帘子底下钻了进来。
小丫头梳着两个冲天羊角辫,花棉袄扣子系错了一颗,左边比右边长出一截,手里捏着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红纸。
她踮着脚尖走到炕沿边上,把那张红纸塞进李山河行军包的侧兜里,动作又轻又快,像是怕被人发现。
“这是啥?”
“升级版的驱邪符,我跟孟爷爷又学了两天,这回管用。”
四妮儿说完转身就要跑,跑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李山河看了两秒。
“二哥,这回的封口费我不要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得不像是一个五岁的小丫头能发出来的。
“你回来再给我也行。”
说完一溜烟跑没了影,花棉袄的后摆在门帘子上蹭了一下就消失在廊下。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田玉兰低下头,拿手指抠着棉袄袖口上的线头,抠了半天也没抠下来。
吴白莲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屋里的人,两只手撑在窗台上,肩膀微微发抖。
张宝宝把脸从田玉兰的胳膊里抬起来,鼻尖红红的,嘴里还在嘟囔。
“当家的你可得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苏联找你,我不怕冷。”
李山河把行军包的搭扣重新扣好,拿手掌在包面上按了按。
包里装着熊皮大衣,粗线袜子,接骨伤药,紫皮糖,冻柿子,半块苞米面饼子,一双绣着平安的鞋垫子,一张驱邪的红纸符,一张泛黄的地图,一张国家的承诺。
还有一把勃朗宁。
他站起身,把行军包甩上肩膀,包带子勒在那两根刚愈合的肋骨上,传来一阵酸胀的钝痛。
田玉兰跟着站起来,她没有再说什么嘱咐的话,只是走到炕柜前面,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棕色坤包。
那个坤包是李山河从香江带回来的,鳄鱼皮的面子,铜扣子,里面的绸缎衬里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莲花。
田玉兰把坤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搁在炕桌上。
一把小号的勃朗宁m1906,枪身只有巴掌长,乌黑的金属表面泛着冷幽幽的光泽,握把上缠着一圈白色的医用胶布,那是田玉兰自己缠上去的,防滑。
李山河的目光落在那把小枪上,瞳孔缩了一下。
“这枪你啥时候学会用的?”
田玉兰把坤包的铜扣子扣好,搁回炕柜里。
“你上回去东京之前,我让赵刚教的。”
她转过身看着李山河,眼眶红着,但眼睛里没有泪。
“你不在家的时候,这院子里的人,我来守。”
李山河盯着她看了很久。
灶房里传来王淑芬往铁锅里添水的哗啦声,院子外面大黄趴在门槛上打了个哈欠,远处的田埂上有人赶着牛吆喝了一嗓子,声音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他走上前一步,伸出右手,粗糙的指腹捏住田玉兰的下巴,微微抬起来。
两个人的鼻尖隔了不到一寸的距离。
“等我回来。”
田玉兰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躲开,也没有点头,只是伸手把他衣领上一个翘起来的线头按了下去。
“粥凉了,喝完再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