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上桥下全是人。
卖花的、弹吉他唱歌的、摆地摊卖小手工的。路边站满了穿着各式汉服、打着油纸伞的年轻女孩,几个摄影师正扛着长枪短炮给她们拍写真。
“哇――”梨梨拖长了声音,甩开林陌的胳膊,迈开腿就往石头栏杆边跑。
她双手抓着栏杆,大半个身子探出去,盯着底下发光的河水看。
“叔你快来看!这水底有龙王吗?水怎么会自己亮起来!”梨梨兴奋得直跺脚,两只眼睛一黑一蓝,在灯光映照下闪着光。
林陌慢悠悠地走过去。靠在她旁边的石柱上,两只手插在兜里。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那是底下的射灯打在水面上折射的效果。哪来的龙王,西游记看多了吧。”林陌嘴上嫌弃,身体却很放松地靠着石头。
手插在兜里,指关节还在发僵。
人声喧哗,江水拍打石阶的声音很规律。
梨梨转过头,没再管河水。她盯着林陌看了一会儿。
小丫头平时看着憨,但那双眼睛毒得很,尤其是在看林陌这件事上,从来没走过眼。
“叔。”梨梨开口,声音软糯糯的,混在风里。
“干嘛?又想吃东西了?”林陌头也没回,看着江对岸的高楼。
“你在怕明天的比赛对不对。”不是疑问句。
林陌后背僵了一下。换了个姿势,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搭在栏杆上。
“我怕什么。那蜗牛哥我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林陌嘴硬。
梨梨把身体转过来,背靠着栏杆,学着林陌的样子把手插在兜里。
“奶奶以前教过我。村里杀猪的时候,那些平时叫得最凶的狗,其实最怕死,全躲在柴火垛后面发抖。”梨梨一本正经地搬出她那套乡村动物心理学。
林陌听笑了:“你骂谁是狗呢?”
“我没骂你,我是在夸你。”梨梨歪着脑袋,“你看你,刚才在台子上扯着嗓子骂人,手背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其实你腿都在发抖。我跟在你后面看得很清楚,你走路都不走直线。”
谎被无情拆穿。
林陌没接茬,他也不想装了,面对别人需要带面具,在这个小丫头面前,面具戴不戴其实没区别。她早把他里子面子看透了。
“打不过怎么办。”林陌看着江水。三十多的成年人,对着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吐露软弱,听起来挺丢人。
“打不过就躺下呀。”梨梨说得理所当然,没有半点犹豫。
“躺下?”
“对呀。”
梨梨点点头,“以前大伯喝醉酒拿扫帚打我,我如果跑,他就追着我往死里打。后来我学聪明了,他一举手,我就直挺挺地往地上一躺,抱着头大声哭。大伯看我躺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觉得没意思,骂两句就回去睡觉了。”
这清奇的挨打经验听得林陌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这是什么狗屁战术。”
林陌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捏住梨梨的后颈皮,“上了八角笼,底下几百双眼睛盯着,还有网上的直播。你让我上去就地一躺抱头痛哭?那我干脆现在就去江里喂鱼算了,太丢人了。”
梨梨任由他捏着脖子,甚至还舒服地轻哼一声。
“面子能当饭吃嘛?”
梨梨撇嘴,“面子又不值钱。我只要你好好活着给我发工资买炸鸡。丢人就丢人呗,义父们也是来看热闹的,你躺在地上打滚,大家肯定笑得很开心,礼物刷得更多。芳姐说这叫整活。”
林陌愣住了。
这丫头脑子里的那套生存哲学,简单粗暴到了极点。抛开所有虚名和自尊,只在乎最实在的利益。
原本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莫名其妙地松动了。
是啊,自己又不是去争夺什么金腰带。不过是个卖衣服的牛马,去挨两下揍换流量,打不过认怂有什么大不了的?
林陌收回手。
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刚才在车上还发凉的手指,这会儿开始有了温度。
旁边走过一对推着婴儿车的小夫妻,一边走一边讨论晚上的夜宵。桥底下的流浪歌手拨动吉他琴弦,唱着走调的民谣。
“走吧。”林陌转过身。
“去哪?”梨梨赶紧跟上。
“去找点吃的。”林陌拍了拍裤腿,“刚才没吃肉,饿了。”
梨梨眼睛亮了,一蹦一跳地跑在前面。
“好耶!叔,顺便买两串烤面筋吃吧!刚才那个糖油果子太甜了,我想吃点咸的压一压。”
“你是饭桶投胎的吗?半个小时前你才吃了一头猪的量。”
两人斗着嘴,沿着石板路往灯火更亮的地方走。
街上熙熙攘攘,风吹不散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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