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低声说。
“那日之事……是我酒后失德,我向你道歉。你若愿意,我可以补偿你,任何条件都可以……”
“不必。”沈玉书打断他,语气冷硬,“那日之事,学生已经忘了,也请李大人忘了。”
“玉书——”
“李大人!”
沈玉书提高声音。
“您是翰林院大学士,是此次大比的评卷官,学生只是一介寒门学子,不敢高攀,还请李大人自重,莫要毁了清誉。”
他说得极重,每个字都像冰碴。
门外彻底安静了。
良久,才传来李慕沙哑的声音。
“好……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玉书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膝盖,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恶心。
太恶心了。
那些触碰,那些气息,那些事后假惺惺的悔恨……
每一个细节都让他想吐。
他想起母亲常说的话“玉书,你要争气,要靠自已走出这片泥潭。”
对,要靠自已。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桌边,重新翻开书。
手指还在抖,字迹在眼前晃动,可他强迫自已看下去。
一字一句,一句一段。
他要记住这些知识,要考出好成绩,要拿到那五十两银子,要离开这里。
再也不要……被人这样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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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沈玉书去膳堂打饭。
今日膳堂人不多,许多学子都还在为明日的答辩做准备。
他只买了两个馒头,然后便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吃了几口,对面坐下一个人。
沈玉书抬头,看到沈骏端着餐盘,脸色不太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
“这里没人吧?”沈骏明知故问。
沈玉书垂下眼,继续吃馒头。
沈骏也没说话,闷头扒饭。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坐着,气氛尴尬。
吃到一半,沈骏忽然开口。
“明日答辩……你准备得怎么样?”
“尚可。”
“那个……我听说,庄晏公子下午找你了?”
沈玉书顿了顿“是。”
“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鼓励我。”
沈骏盯着他,眼神复杂。
“庄晏此人,表面温润,实则心思深沉,你……小心些。”
沈玉书抬起眼。
“沈少爷这是在关心我?”
沈骏脸色一僵。
“谁关心你了!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被人骗!”
“多谢提醒。”沈玉书淡淡说,“不过学生自有分寸。”
沈骏被噎得说不出话,气闷地扒了几口饭,又忍不住开口。
“还有谢允辞,他这几日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
“允辞公子是评卷官,看每个学子都很认真。”
“不是那种认真!”
沈骏压低声音。
“是……是特别关注,我观察好几天了,他看别人的时间,加起来都没看你一个人多。”
沈玉书抬起眼睛。
“沈少爷。”他直视着沈骏,“您到底想说什么?”
沈骏张了张嘴,半晌,颓然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你身边围着的人太多了,谢允辞,庄晏,现在连李慕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玉书,我知道你讨厌我,觉得我仗势欺人,可我……我是真的……”
“沈少爷。”沈玉书打断他,“饭要凉了。”
沈骏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沈玉书平静无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这个人,明明离他这么近,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他用力去推,屏障纹丝不动,反而把自已撞得生疼。
“好,我不说了。”沈骏自嘲地笑了笑,“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他起身离开,餐盘里的饭菜还剩大半。
沈玉书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继续吃馒头。
馒头已经凉了,口感很差。
可他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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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评卷室里又是灯火通明。
诗赋试卷的批阅比前两日更加耗时。
诗词的好坏,主观性太强,往往需要反复品读。
谢允辞和庄晏负责诗的部分,李慕和山长负责词的部分。
谢允辞拿起一份试卷,看到题目《春江花月夜》,微微一怔。
这个题目……倒是别致。
他往下读。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第一句便气象开阔,潮水连海,明月共潮,天地间一片澄澈。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视线随波流转,从眼前之景想到千里之外的春江,皆有明月朗照,胸怀愈发宽广。
读到“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时,谢允辞的手指顿了顿。
这两句……太妙了。
从眼前之景跳脱出来,追问亘古,江月永恒,人生短暂,那种时空交错中的苍茫感,扑面而来。
他继续往下读,越读越心惊。
这首诗的格局与意境,都已经达到了极高的水准。
尤其是后半部分对游子思妇的描写,缠绵悱恻,却又与前面的哲理追问浑然一体。
整首诗三十六句,四句一换韵,平仄交错,韵律优美如歌。
这……这真的是一个十七岁少年能写出来的?
谢允辞翻到首页,看姓名。
沈玉书。
又是他。
谢允辞盯着那三个字,久久不语。
“允辞兄可是看到了佳作?”
庄晏凑过来,瞥了一眼试卷,挑眉笑道。
“让我看看……春江花月夜?好题目。”
他接过试卷,快速浏览一遍,眼中闪过惊艳。
“了不得……这诗,便是放在当今诗坛,也属上乘。”
“何止上乘。”谢允辞缓缓道,“此诗可传世。”
庄晏又仔细读了一遍,点头赞同。
“确实,尤其是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这两句,道尽千古同悲。”
两人正说着,李慕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他手中拿着一份词卷,脸色发白,手指微微颤抖。
“慕兄怎么了?”庄晏问。
李慕回过神,勉强笑了笑。
“没、没什么……只是看到一首好词,有些感慨。”
他将试卷递过来。
正是沈玉书那阕《浣溪沙》。
谢允辞接过,轻声念出
“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
“白发戴花君莫笑,六幺催拍盏频传。人生何处似尊前?”
念完,亭中一片寂静。
半晌,庄晏才轻叹一声。
“好一个人生何处似尊前,旷达,通透,又有几分无奈,这沈玉书……当真只有二十岁?”
“二十。”
谢允辞重复这个数字,眼中情绪复杂。
“可这诗,这词,却像是活了几十年的人写出来的。”
山长捋着胡须,感慨道“老朽教书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全面的天才,经义第一,策论第一,如今诗赋……怕又是第一。”
“明日的答辩,只怕会更精彩。”
庄晏摇着扇子,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我忽然很想知道,这少年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
谢允辞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手中那首诗。
春江花月夜。
江月永恒,人生短暂。
那么,像沈玉书这样的人,又能在世间留下怎样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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