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沈玉书,从始至终,只是个观众。
人群散尽时,他仍坐在原地。
一旁,沈骏挣脱了王琦的拉扯,大步走过来。
他看着沈玉书苍白的脸,想说什么,却哽在喉咙里。
“玉书……”他艰难开口,“我……我可以去求我爹……”
“不必。”
沈玉书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沈少爷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明伦堂。
那道背影挺直孤傲,脚步稳当,可所有人都能看到,他袖中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
评卷席上,谢允辞站起身,想往这边走,却被庄晏轻轻按住了手臂。
“让他静静。”庄晏低声道。
谢允辞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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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书不知自已是怎么离开明伦堂的。
他走得很慢,当离开众人的视线后,整个人便像没了骨头似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路过讲堂,路过藏书阁,路过膳堂,那些他曾经埋头苦读的地方,此刻都显得那么讽刺。
最终,他走到了后山的竹林。
这是书院最僻静的地方,平日里少有人来。
晚冬初春的竹林依旧萧瑟,竹叶枯黄,风一吹,簌簌作响。
他在一块大石上坐下,仰头看着天空。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一轮冷月缓缓升起,挂在光秃秃的竹梢上,清辉洒落,照得他脸色越发苍白。
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
他不想哭的。
这些年,再苦再难他都咬牙忍着。
母亲病重,没钱抓药,他没哭;被人欺辱,被迫雌伏,他没哭;日夜苦读,冻得手指生疮,他也没哭。
可此刻,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凭什么?
他拼尽全力,考出三个甲上,却连站在台上的资格都没有。
而那些人,那些靠着家世、靠着父辈荫蔽的纨绔子弟,却能轻而易举得到他求之不得的机会。
这就是世道吗?
寒门子弟,注定永无出头之日?
“嗒、嗒、嗒。”
轻微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沈玉书慌忙抹了把脸,没有回头。
一件带着体温的大氅轻轻披在他肩上。
月白色,上等狐裘,领口绣着精致的云纹,还带着清冽的梅香,是谢允辞的。
沈玉书僵住。
“穿这么单薄,会着凉的。”
谢允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很温和。
他在沈玉书身边坐下,没有靠得太近,却足以让沈玉书感受到他的存在。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半晌,谢允辞才缓缓开口。
“今日之事,我都知道了。”
沈玉书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大氅的边缘。
“这不公平。”他声音沙哑。
“是,不公平。”
谢允辞平静地承认,没有因为自已是受益者而辩驳。
“这世道本就不公,有人生来锦衣玉食,有人生来饥寒交迫。有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一切,有人拼尽全力却依旧两手空空。”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玉书。
月光下,少年的侧脸精致得惊人。
那些刻意描画的麻点,此刻在清辉下显得格外突兀,却也格外让人心疼。
“但玉书,”谢允辞的声音更轻了些,“这不代表你的努力没有意义。”
沈玉书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谢允辞的眼神很认真,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纯粹的欣赏。
“你的经义试卷我看过了,尤其是墨义部分对四端五常的阐述,比许多大儒都深刻,你的策论,关于江淮水患的应对之策,详尽周全,若真能实施,可救数十万灾民,还有你的诗——”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
“《春江花月夜》,我昨夜读了三遍,江月永恒,人生短暂,可你的诗,却能让这份短暂变成永恒。”
沈玉书怔怔看着他。
“你的才华,不会因为一场答辩的缺席而消失。”
谢允辞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一片落叶。
“你的文章,你的诗,已经流传出去了,山长会将此次大比的优秀试卷编纂成册,呈送朝廷,陛下……会看到的。”
“真的吗?”沈玉书哑声问。
“真的。”谢允辞点头,“我向你保证。”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玉书看着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敬安王府的公子,是大梁朝头一份的贵人,他说陛下会看到,那就一定会看到。
心里那点冰冷的绝望,似乎融化了一角。
“谢……谢谢。”他低声说。
谢允辞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静静陪他坐着。
月光如水,竹林萧瑟。
两人并肩坐在大石上,一个清冷如谪仙,一个单薄如细竹。
云泥之别。
沈玉书忽然觉得,自已和谢允辞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身份,更是整整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他求之不得的公平,有他遥不可及的尊严,有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
而他的世界,只有漏雨的寒舍,病重的母亲,和永远也翻不过去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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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另一头,庄晏提着一个食盒,静静站着。
他看到了石上的两人,看到了谢允辞为沈玉书披上大氅,看到了两人并肩而坐的身影。
月光下,那画面竟有几分刺眼。
庄晏垂下眼,看着手中的食盒。
里面是他特意让膳堂做的几样精致点心,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他本想来找沈玉书,陪他说说话,安慰他几句。
可现在,似乎没必要了。
他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脚步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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