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沈玉书脸上那些麻点与脏污,在冰冷池水的反复冲刷下,竟然褪去了。
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清晰的裸露出来,被冷水激得近乎透明,水珠顺着他光洁的额头滚落至精致的下颌,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颈边,几缕黏在修长的脖颈上,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明明是如此狼狈不堪,任人宰割的境地,可那张洗净铅华后展露的真容,却艳丽得近乎妖异。
萧凛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掠过沈玉书勾人夺目的面容,慢慢落至那双黑亮的眼睛。
墨玉的瞳孔盛着的不是眼泪,而是被水光浸润后更加清晰的不屈与风骨。
“跪下。”
侍卫在一旁冷声命令,同时一脚踢在沈玉书腿弯。
沈玉书浑身冰冷僵硬,被踢得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汉白玉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钻心的疼痛传来,但他却咬着牙,用手撑着地面,颤抖着试图站起来。
湿透的身体在初春的寒风里瑟瑟发抖,如同秋日枝头最后一片顽强的叶子,却始终不肯彻底弯折。
萧凛抬眼看他,眸色深沉:“骨头挺硬。”
“学生……无罪,为何要跪?”
沈玉书的牙齿都在打颤,声音破碎,但每个字都努力咬得清晰。
他抬起头,湿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优美的侧脸线条滑落,滴进衣领。
明明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淡极,可那眉眼间的清冷孤傲,却愈发凸显。
“当街辱骂世子,冲撞车驾,这还不是罪?”
萧凛眸色深沉,闻此放下茶杯,声音很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按律,该杖五十,流放三千里。”
沈玉书浸泡在水中的手指,在袖中悄悄攥紧。
他当然知道这是足以将他打入地狱的罪名。
可事到如今,怕有什么用?
最坏的结果,不过一死。
“世子若要治罪,请便。”
他抬起下巴,水珠从下巴尖滴落。
“只是学生临死前,想问世子一句话。”
“说。”
“方才街上那孩子,若真被马蹄踏死,世子会如何?”
萧凛顿了顿,看着他被冷水浸泡后愈发清澈明亮的眼睛。
“你想听真话?”
“想。”
“我会赔他家人一笔银子,足够他们下半生衣食无忧。”
萧凛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然后,继续骑马离开。”
沈玉书闻,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带着水汽的嘶哑。
“所以,一条命,在世子眼里,只值一笔银子?”
“不然呢?”
萧凛反问,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难道要我以命抵命?我是康亲王世子,他是平民之子,这世道,本就如此。”
这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冷酷,彻底击碎了沈玉书心中最后一点幻想。
他盯着萧凛,被冻得乌紫的嘴唇轻轻开合,问出了一个几乎让空气凝固的问题。
“那若被踏死的,是萧玥公子呢?”
院中瞬间死寂。
连按着沈玉书的侍卫都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迅速低下头,屏住了呼吸。
萧凛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周身散发出骇人的低气压,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你说什么?”
“学生只是假设。”沈玉书迎着他冰冷的目光,毫不退缩,“若街上的是萧玥公子,世子会如何?也会赔一笔银子了事吗?”
萧凛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沈玉书面前,阴影笼罩下来。
这一次,他伸手直接掐住了沈玉书的脖子。
不是之前揪衣领的力道,而是真的扼住了要害,五指收拢,力道大得似乎能轻易捏碎他纤细的颈骨。
“你找死。”
萧凛声音低沉,狭长的凤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真实杀意。
沈玉书再次陷入窒息,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可他却依然竭力睁大眼睛,从喉间挤出破碎的字句。
“看来……世子也懂……何为珍视之人……”
萧凛的手猛地收紧,又在一瞬间,骤然松开。
沈玉书瘫软在地,捂着脖子撕心裂肺地咳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伏在地上,单薄的后背剧烈起伏,过了许久才勉强缓过一口气,哑着嗓子,断断续续道:
“学生想说……人命不该有贵贱之分,今日世子纵马伤人,明日他人亦可伤世子所爱,这世道若人人如此,迟早……人人自危。”
萧凛沉默了。
他站在那儿,垂眸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少年,看了很久。
久到侍卫们额角都渗出了冷汗,以为世子下一秒就要下令将这不知死活的小子拖出去乱棍打死时,萧凛却忽然转身,走回了石凳坐下。
“给他松绑。”
他对侍卫吩咐道,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侍卫愣了一下,连忙上前解开沈玉书身上的绳索。
萧凛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的沈玉书。
“沈玉书,冲撞本世子按律当严惩,不过……”
他话锋一转:“念你年幼且初犯,本世子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沈玉书按着疼痛的脖颈,警惕地看着他。
“一,领五十大板,若能活下来,便流放三千里。”
萧凛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
“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带着些恶劣的意味。
“直接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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