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被领进萧玥院子那天,天刚蒙蒙亮。
王主管亲自送他过来,在月洞门外停了脚步,他看着沈玉书,竟然也觉得他有可怜。
在这王府中,每个人都是替主子做事的,他之前的刁难也不过是顺应主子命令。
王主管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提醒了几句。
“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记住,多看多听,少说少做,能忍则忍,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沈玉书接过那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两身崭新的仆役服,靛青色细棉布,比杂役的粗麻衣好上太多,袖口和领口还滚了浅银色的边。
他低头行了一礼:“多谢主管提点。”
王主管看着他,欲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匆匆离去,仿佛这院门是什么吃人的虎口。
沈玉书独自站在晨雾里,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萧玥的院子比想象中更大,也更精致。
汉白玉铺路,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罗汉松,远处隐约可见亭台水榭的轮廓。
只是太静了,静得连鸟鸣都听不见。
“新来的?”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沈玉书转头,看见廊下站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穿着深灰色管事服,脸色蜡黄,眼下有深深的青黑。
“是。沈玉书,奉命来伺候小公子。”
男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叫刘福,这里的管事,跟我来。”
刘福领着他穿过回廊,脚步快而轻,像怕惊扰什么。
廊下每隔几步就垂着琉璃风铃,却全都用丝线绑死了,发不出半点声响。
“小公子还在睡,你来得正是时候。”
刘福推开西厢房的门,指了指。
“这是你的住处,原本该两人一间,但……现在空位多,你一个人住。”
房间很整洁,一床一桌一柜,窗外对着后院的一片竹林。
“把衣服换了,辰时三刻到主屋外候着。”刘福说,“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没叫你进去,就绝对不能进。”
沈玉书点点头。
刘福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你长得不错,但在这儿……未必是好事。”
门轻轻关上。
沈玉书打开包袱,取出那身靛青色衣服换上。
料子确实柔软,剪裁也合身,衬得他腰细腿长,铜镜模糊,但仍能映出清晰的轮廓,眉眼如画,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然的红润。
辰时三刻,沈玉书准时出现在主屋外。
那里已经候着七八个仆从,个个低眉顺眼,屏息凝神。
廊下站着两个小丫鬟,一个捧着铜盆,一个托着锦帕,手都在微微发抖。
屋内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所有人都浑身一颤。
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一声接一声,伴随着少年沙哑含怒的嗓音。
“滚!都给我滚出去!”
门猛地被撞开,一个年轻小厮连滚带爬地逃出来,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身后飞出一只青玉镇纸,“咚”地砸在门框上,碎成几瓣。
“没用的东西!连个水都试不好温度!”
屋里传来萧玥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语气却冷得像冰。
“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两个粗使仆从上前,捂住那小厮的嘴,把人拖走了,地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廊下候着的人们把头埋得更低。
沈玉书站在最外侧,透过半开的门缝,隐约看见屋内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撕破的书籍,床帐还在剧烈晃动。
一个穿着月白中衣的少年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乌黑的长发散了一肩,即使只是背影,也能看出那身段的纤细和脆弱。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决定旁人的生死。
“还愣着干什么?”
刘福不知何时出现了,压低声音催促。
“秋鸟,夏荷,进去收拾。”
两个丫鬟抖得更厉害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去。
沈玉书听见萧玥说:“水。”
秋鸟连忙从铜盆里拧了帕子递过去,萧玥接过来擦了把脸,随手扔在地上。
“太烫。”
“奴、奴婢这就去换……”秋鸟声音发颤。
“不必了。”萧玥站起身,转过身来。
沈玉书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和那天放风筝时一模一样,精致得像瓷娃娃,皮肤在晨光里白得近乎发光。
只是眼神完全不同了,那里面没有天真,只有一片空洞的倦怠和烦躁。
萧玥的目光扫过门外众人,在沈玉书脸上停顿了一瞬,很快便移开。
“都散了吧。”他说,“刘福,叫厨房送早膳来,要杏仁茶和蟹黄包,别的不要。”
“是。”
众人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下。
沈玉书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到拐角处,听见身后传来刘福的声音。
“你,沈玉书,留下。”
他停住脚步。
其他人匆匆离去,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刘福走近,压低声音。
“小公子刚才看了你一眼,从今天起,你负责内室洒扫,每日卯时就要到位,等小公子起身后收拾房间。”
“那……叫小公子起身的事?”
“另有安排。”刘福顿了顿,“至少暂时轮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