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垂下眼:“明白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玉书像一个无声的影子,在萧玥的院子里观察,学习怎么生存。
卯时,天还未亮,他就要进入主屋内室,趁着萧玥还在熟睡,轻手轻脚地收拾前一晚留下的狼藉。
地上散落着撕碎的书,砸坏的摆件,泼洒的茶水点心,遇到那些碎瓷,他得一块块捡起来,用布包好,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萧玥睡得很沉,也很不安稳。
沈玉书不止一次看见他在梦中皱眉,手指紧紧攥着被角,嘴唇无声地开合,像在说什么梦话。
有一次,沈玉书弯腰捡一片碎玉时,萧玥突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晨光里黑得吓人,直勾勾盯着他,没有焦点,只有纯粹的宛若兽性的警觉。
沈玉书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几秒钟后,萧玥重新闭上眼,翻了个身。
沈玉书慢慢退出去,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辰时是叫起的时间,这是整个院子最恐怖的时候。
负责这项差事的是个叫秋生的小厮,才十七岁,已经在这位置上熬了二十八天。
院子里的人都暗暗数着,上一个活了三十一天。
这天早晨,沈玉书洒扫完毕,退到外间整理书架,听见内室传来秋生颤抖的声音。
“小公子……辰时了……该起了……”
没有回应。
“小、小公子……”
“吵死了。”
萧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然后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枕头砸在人身上。
“滚出去跪着。”
秋生连滚带爬的出来,脸色惨白,在廊下扑通跪下。
初春的早晨还很冷,石板地透着寒气,他跪了半个时辰,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
早膳后,夫子来了。
那是朝中有名的大儒周先生,须发皆白,一身青色儒衫,眉宇间有读书人特有的清高。
沈玉书曾在书院远远见过他一次,那时周先生来讲学,座无虚席,他挤在最后面,踮着脚听了一下午。
如今,周先生坐在萧玥的书房里,翻开《尚书》,声音平稳地讲解着。
而萧玥歪在太师椅里,一手撑着下巴,眼睛看着窗外,明显在走神。
沈玉书站在角落里研墨。
上好的松烟墨在端砚里慢慢化开,散发出清苦的香气。
他的动作平稳而有节奏,这是多年读书养成的习惯,研墨要慢,要匀,心静则墨匀。
“公子,”周先生放下书卷,“方才讲的那段,可能复述一二?”
萧玥回过神,皱了皱眉。
“不就是说君主应当修德吗?翻来覆去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周先生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耐着性子。
“治国之道,德为本。公子将来……”
“将来什么?”
萧玥打断他,语气讥诮。
“我又不考科举,学这些有什么用?父亲让我读我便读,您讲您的,我听不听是我自已的事。”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周先生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
“既如此,老夫今日先告退了。”
“刘福,送先生。”
萧玥毫不在意,甚至打了个哈欠。
周先生拂袖而去。
沈玉书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楚,那是他曾经做梦都想得到的指点,如今却被这样轻慢对待。
萧玥等周先生走远了,突然抓起桌上的《尚书》,狠狠摔在地上。
“烦死了!天天之乎者也,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书页散开,飘了一地。
沈玉书默默上前,蹲下身一页页捡起,其中一页正好是《皋陶谟》,他曾经倒背如流的一段,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字句,他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你识字?”萧玥突然问。
沈玉书动作一顿,抬起头:“略识几个。”
萧玥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有探究:“那你说说,这书里讲的东西有什么用?”
沈玉书垂下眼:“奴才愚钝,不懂这些大道理。”
“撒谎。”
萧玥跳下太师椅,走到他面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散落的书页。
“你捡书的样子不像不识字的人,那些蠢货捡东西都是胡乱一抓,你是一页页按顺序理好的。”
沈玉书背脊僵直,面上却平静。
“奴才以前在书院做过杂役,见过学子们整理书卷。”
“是吗?”
萧玥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算了,没意思。”
他转身往外走:“我出去走走,谁都别跟来。”
刘福连忙道:“小公子,这不合规矩……”
“规矩?”
萧玥回头,眼神冷下来。
“我的院子我就是规矩,再多说一句,你就去陪秋生一起跪着。”
刘福立刻闭嘴。
萧玥独自出了院子。
他一走,整个院子的人都松了口气,像暂时逃过一劫的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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