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玥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他很少做梦,可今日却梦见了许多。
起初是母妃,坐在窗边教他描红,那张脸已经模糊了,只剩声音还依稀记得。
然后是周先生,板着脸训他不用功,戒尺敲在桌案上,咚咚响。
最后画面一晃,廊下站着个人,青衫,背影清瘦。
他知道那是沈玉书。
他喊了一声。
那人没回头。
他又喊了一声,嗓子像被人掐住,发不出声。
沈玉书越走越远,背影融进廊道尽头的光里,他怎么追也追不上。
萧玥一急,醒了。
榻边空空荡荡。
他撑起身,怔怔坐了片刻,梦里那种追不上的焦躁还堵在胸口,闷得慌。
他下意识往门外看。
以往这个时候,沈玉书听见动静就该进来了。
他会端着温好的茶,站在床边,垂着眼问小公子今日想做什么。
他声音总是那样不冷不热的,像一潭死水,扔进石子也起不了几圈涟漪。
萧玥讨厌他这副死水样子。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等着那潭死水,等了半晌也没动静。
他掀被下榻,赤脚下床走到外间
外间没人,茶盏是冷的。
他又往书房走,没有。
往常这个时候,沈玉书总是在的,只要他一喊,那人就会过来,垂着眼,声音平平地应一句“小公子”。
可今日没有。
萧玥站在屋子中央,日光从窗棂漏进来,一格一格铺在地砖上。
他突然觉得这间屋子空得厉害。
明明窗明几净,明明案上架上陈设一应俱全,明明刘福就在外头候着,一嗓子就能叫进来七八个伺候的人。
可他就是觉得空。
像少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刘福。”
门帘掀开,刘福小步趋进来,堆着笑。
“公子醒了?奴才这就叫人备茶,今儿厨房送了新制的桃花酥……”
“沈玉书呢?”
刘福的笑僵了一瞬。
萧玥没看他,语气平淡,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刘福是个人精,在王府待了十几年,伺候过先王妃,伺候过世子爷,如今伺候这位小祖宗,自以为已经把对方的脾性摸清楚了。
他见过萧玥发脾气,砚台砸人,茶盏碎一地,骂起人来难听得门房都捂耳朵。
他没见过萧玥这种样子。
“回公子,”刘福把腰弯得更低,“沈公子他……去世子爷那边了。”
萧玥的眉皱得更紧。
他哥。
他知道沈玉书是他哥带回府的。
四个多月前,他哥说寻了个有趣的人,他当时没在意,不过是个消遣的玩意儿,和从前那些没什么两样。
可此刻,沈玉书去找他哥了这件事,像一根细刺扎进皮肉,不致命,却怎么都忽略不掉。
他不喜欢这个名字前面加上任何人的称呼。
任何人。
包括他哥。
半晌。
“他去做什么了?”
“这……奴才不知。”
刘福额头渗出细汗。
“沈玉书没交代,只、只是走了。”
萧玥抬脚往外走。
“公子,鞋——”
萧玥顿在门槛边。
他低头,看见自已赤着的双足,脚背白得晃眼,十个趾头踏在冰凉的地砖上。
他没觉着冷。
他弯腰去够靴子,往日沈玉书在的时候,会蹲下来替他理好靴筒,会把他胡乱蹬进去的脚后跟轻轻托正。
今日他自已穿,靴口勒着后跟,有种说不上来的疼。
他也没在意。
刘福想上前帮忙,被萧玥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别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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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他哥院子的路,萧玥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不会错。
可今日每一步都踩得又急又重,袍角扫过路边的矮灌木,惊起几片落叶。
他不知道自已在急什么。
他只是想见到沈玉书。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已都没察觉。
他只知道自已不舒服,从醒来发现沈玉书不在那一刻起,胸口就堵着团什么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他想起上午周先生讲课,沈玉书回了话,周先生多看了他两眼。
周先生是翰林出身,看人从不直愣愣盯着,只是目光落过来,停了一息,又移开。
一息。
萧玥当时什么都没说,余光却把那一息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没觉着什么。
此刻他想起来了,那一息像根刺,不知什么时候扎进肉里,这会儿才隐隐作痛。
他又想起昨日。
门房的小厮给沈玉书递东西,多说了两句话。
那小厮十六七岁,生得眉清目秀,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沈玉书接过东西,点了点头。
他点头而已,甚至没笑。
萧玥记得自已当时隔着窗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此刻他想起来了。
他当时把茶盏搁下,用了点力,磕在桌沿上,磕出一道细纹。
他穿过月洞门,步子越来越快。
春日的风拂在脸上,暖融融的,他却觉得闷。
他想起刘福说“去世子爷那边了”。
萧凛是他亲哥,从小到大护着他,纵着他,替他收拾烂摊子无数。
他该放心的。
可他放不下。
沈玉书去见他哥,要做什么?要说什么?萧凛会用什么眼神看他?会用什么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会不会也像周先生那样,多看他一眼?
会不会……
萧玥脚步一顿,他看见沈玉书了。
沈玉书从对面走来。
春日的阳光从树隙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
他走得很慢,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恍恍惚惚的,连萧玥站在三丈外都没发现。
萧玥的心头重重跳了一下。
沈玉书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浅浅一圈红,是被泪水洇湿过的红。
眼尾晕开薄薄的绯色,衬得那双眼更黑,像浸在泉水里的墨玉。
他的皮肤本来就白,此刻被那圈红一衬,白得怜人。
萧玥走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去哪了?”
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冲,像是在质问。
沈玉书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抬起眼。
那双眼睛还蒙着水光,湿漉漉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懵然。
他像还没从方才的事里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萧玥,睫毛轻轻颤了颤。
“……小公子。”
他开口,声音是哑的,像被砂纸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