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子夹着书卷迈进文华殿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几分清雅的从容。
他是三朝老儒,历经宫变、党争、天灾、人祸,什么风浪没见过?
年轻时在地方为官,亲眼见过饿殍遍野,中年入翰林,参与修撰前朝国史,晚年被皇帝钦点为皇子伴读,连太子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先生。
可他的这份从容,在看清中间坐着的那个人时,瞬间碎了个干净。
萧玥。
康亲王府那个混世魔王。
周夫子嘴角抽了抽,脚步顿住,差点想转身就走。
他忘不了自已被康亲王重金请去王府授课的那段日子。
那简直是噩梦!
萧玥趴在桌上睡觉,呼噜打得比他的讲课声还大,萧玥把墨汁倒进他的茶盏里,笑眯眯地看他喝下去,萧玥在他课上玩玩具,竹蜻蜓能飞到他胡子上……
若不是康亲王亲自登门赔罪,塞了整整一箱银票,他真想把那混账东西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周夫子深吸一口气,目光往旁边一扫,心又往下沉了沉。
落云舟,吏部尚书之子。
上官琢,太傅之孙。
这两个虽然比萧玥强点儿,但也强得有限。
落云舟那张脸温雅如玉,笑起来如春风拂面,可他知道这孩子手有多黑。
去年弹劾他父亲的御史,莫名其妙被翻出三十年前的旧账,全家流放三千里,家里的庶母庶子总是会莫名其妙的得病去世。
上官琢更别提了,看着风流倜傥,实则一肚子坏水,京城贵女们被他骗得团团转,偏还一个个心甘情愿。
三个混世魔王,整整齐齐坐成一排。
周夫子感觉自已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他的目光又往旁边挪了挪,落在沈玉书身上。
少年安安静静坐着,眉目低垂,周身笼着一层清冷的光。
他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衫,料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干干净净,一丝褶皱都没有。
周夫子看着他,心情莫名好了些。
这学生他记得,上次他去萧玥家中讲课,不仅答出了他的问题,还答的很好。
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周夫子清了清嗓子,走上讲台。
“今日讲《孟子》。”
他把书卷放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世家子弟有的正襟危坐,有的懒洋洋靠着椅背。
还有的……
比如萧玥,正低头玩着沈玉书的手指。
周夫子权当没看见,继续讲课。
他翻到需要的那一页,声音沉下来。
“《孟子·滕文公上》有云:民事不可缓也。”
开场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可声音里却像是有千钧的重量。
周夫子讲书,从不只是照本宣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