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撑着下巴,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那你觉得呢?该如何抓到主谋?”
沈玉书垂眸沉思片刻,再抬起眼时,目光沉静如水。
“此事看似是税卡与漕运的冲突,实则根源在淮安关内部,税卡敢扣漕船七日,背后必定有人撑腰,撑腰的人不在户部,就在淮安当地。”
他顿了顿,眸光落在纸张上,明显在思考。
“税银少了,可扣下的船没少,那些船上的货去了哪里?要么被吞了,要么被换了。”
“我若是世子,便派人查今年从淮安关经过的所有漕船,一艘一艘对账,看哪些船被扣过,哪些船交了税。扣船却不交税的关卡,背后站着谁,一查便知。”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字一字砸在寂静的书房里。
“税卡的人敢动漕船,动的不仅是户部的银子,还有江南的漕粮。漕粮误期,京城粮价便要波动。”
“粮价一波动,京畿驻军的军饷就要出问题。这条链子牵下去,牵出来的不会是寻常小吏。”
他抬起眼,看向萧凛。
“世子要查,不必从上往下查,从下往上摸,谁的粮船被扣了却不敢吭声,谁的货船过了淮安关毫发无损,谁在京城粮价波动时大量抛售囤积,这些人,才是线头。”
萧凛听着,眼神一点点变了。
这件事他已经查出了名目,从漕粮受损查到税银亏空,从淮安关查到户部,层层剥茧抽丝,如今只剩下最后的主谋未曾浮出水面。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想看看沈玉书除诗词和策论外,面对这种带有黑暗性质的朝堂政事,能不能说出几分门道。
可结果明显超出他的预期,沈玉书一个普通的书生,从未接触过这种案子,甚至今天才第一次看到这份奏疏,却能一语道破他查了半个月才摸到的关键。
那些线头,他确实正在往下摸。
而沈玉书说的“从下往上摸”,和他手下幕僚熬夜推演出来的策略,几乎一字不差。
萧凛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见过太多人。
有人精于算计,有人长于逢迎,有人满腹经纶却纸上谈兵。
可像沈玉书这样,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仅凭几行文字就能洞察本质的,太少。
不是聪明,是敏锐。
是天生就该站在权力中枢的人。
烛火摇曳,映在沈玉书侧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他的下颌比刚进府时尖了些,锁骨的影子从衣领边缘隐约透出来,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得有些单薄的竹,却偏偏站得笔直。
萧凛忽然站起身。
沈玉书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一把攥住。那只手修长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往前一带。
他踉跄了一步,再抬眼时,已撞进萧凛怀里。
这次没有血腥味。
萧凛身上是淡淡的檀香,清苦而沉稳,像是刚从寺庙里焚香沐浴过,那股香气萦绕在鼻端,像是游蛇般一寸一寸渗入,直到周遭全是这股味道。
萧凛低下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沈玉书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的轮廓比一个月前更清瘦了,下颌的弧度削薄,脸颊微微凹陷,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大而深。
“你很聪明。”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溢出来的。
“只当一个小厮,看起来是委屈你了。”
沈玉书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萧凛的视线,沉甸甸的,带着种莫名的情愫,几乎灼烧他的眼目。
萧凛抬起手,指尖摩挲过他的脸颊。
皮肤是温热的,可指尖下似乎能触到那层薄薄皮肉下冰凉的白骨,他一点一点地抚过,从颧骨到下颌,像是在丈量什么。
“你瘦了,这段时间过得不好吗?”
萧凛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是怜惜还是嘲讽。
沈玉书垂下眼,没有应声。
“你是不是一直恨我把你拘在康亲王府,没有让你离开?”
沈玉书的睫毛颤了颤。
他依旧没有说话。
恨吗?
也许吧。
可就算恨又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