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眉眼与萧凛更像,只是更成熟,更沉,像是经年累月的风霜都刻在了骨子里,却又被一张好皮囊严严实实地包裹着,看不出一丝痕迹。
康亲王。
沈玉书只看了一眼,就垂下头。
他没有看清康亲王的脸,只看见那双靴子从自已眼前走过去,走得很快,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那股气势太强了。
强到沈玉书跪在那里,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已的影子,忽然想起萧玥刚才跪在他床前的样子。
如果被他们发现了是他导致萧玥变成这个样子,他会怎么样?
会死吗?
——
康亲王径直进了屋子。
沈玉书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太医的声音在抖。
然后是一阵沉默。
再然后,脚步声响起。
沈玉书低着头,看见一双靴子停在自已面前。
那双靴子的主人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沈玉书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淡,很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过来。”
沈玉书抬起头,对上萧凛的眼睛。
灯光逆着打在他身后,一张脸完全陷在黑暗里,他看不清萧凛脸上的表情。
沈玉书沉默地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跟在萧凛身后,离开了萧玥的院子。
身后的院子里,刘福带着一干仆从跪着,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
——
萧凛在前面走着,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丈量好的,不紧不慢,却让人不敢落下。
沈玉书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玄色的衣袍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衣摆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斑块。
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肩背挺直,步伐从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回廊,最后停在一处院子前。
萧凛的院子。
沈玉书愣了愣,但还是跟了进去。
他知道萧凛要问他。
至于问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是沉默地跟着,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走到哪里是哪里。
萧凛进了寝房。
沈玉书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
“进来。”
沈玉书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门槛。
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灯火如豆,昏黄的光晕只照亮了一小片地方,其他地方都隐没在黑暗里。
浓郁的血腥气从沈玉书身上带进来,和房里的熏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不安的味道。
萧凛站在灯旁,正背对着他。
沈玉书垂下眼,站在原地,等着。
等着萧凛问他,问出来以后罚他,或者直接杀了他。
他知道,萧玥出了这种事,总要有人承担。
而他,是最应该承担的那个人。
如果不是他说那些话,萧玥不会……
沈玉书想到这里,忽然在心里笑了一下。
不会什么?
不会砍自已的手?
那是他自已疯,关我什么事?
我不过是说了实话,不过是让他知道他做过什么,这有什么错?
可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如果萧玥死了呢?
沈玉书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萧凛转过身。
灯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那双凤眼显得更深更冷。
他看着沈玉书,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慢慢扫过,像是第一次看见他。
沈玉书站着没动,垂着眼,任由他看。
他知道自已现在的样子不好看。
刚从床上爬起来,衣服随便披着,头发也散着,脸上大概还带着被惊醒后的苍白。
可那又怎样?
反正都是一死。
萧凛袖口一抖。
一道寒光闪过,他的手掌里凭空多了一把刀。
银色的刀身,细长锋利,在昏暗的灯火里泛着冷光。
沈玉书的心跳了跳。
可他站着没动。
他看着那把刀,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可怕的。
死了就死了吧。
他太累了。
累得连呼吸都费力,累得不想再和他们这群疯子玩游戏了。
萧凛走近他。
刀尖抵上他的下巴。
那里的皮肤很嫩,刀很锋利,就算不用力,也立刻戳出一道细小的红痕。
萧凛用刀尖抬起他的头。
沈玉书被迫与他对视。
那双凤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你跟萧玥说了什么?”
沈玉书张了张嘴。
他本来想解释的,可话到嘴边,忽然就变成了另一句话。
“说了所有。”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已都意外。
“从他拿了我的文章,到……你第一次见我,打了一顿。”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
对着萧凛笑。
笑得挑衅,笑得无所谓,像是破罐子破摔。
萧凛的眼睛眯了眯。
沈玉书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畅快。
杀了我啊。
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他看着萧凛手腕一转,等着那把刀划破自已的喉咙,等着血流出来,一切都会结束。
可没有。
布帛撕裂的声音传来。
沈玉书只觉得胸前一阵凉意。
他低头一看,自已的领口被划开一道大口子,从锁骨一直裂到心口,衣襟散开,露出一片皮肤。
白腻的皮肤在灯火下泛着微微的光,像是上好的玉瓷。
沈玉书愣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萧凛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忽然变了。
不再是冰冷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阴恻恻的,像是饿久了的人终于看见自已想要的菜肴端上了桌。
沈玉书的心猛然一缩。
他意识到不对。
不对。
这不是要杀他。
这是……
他猛然转身,想跑。
身后传来一道破空声。
刷——
一把刀从他耳侧飞过去,钉在了门上。
刀身还在颤,嗡嗡地响。
沈玉书浑身一僵,站在原地,不敢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缓缓抓住他的后脖颈。
那只手很大,很热,指腹有薄薄的茧,摩挲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麻的痒。
沈玉书的身子僵得像一块石头。
萧凛把他的头扭过来。
他被迫对上萧凛的眼睛。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玉书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已脸上。
很热。
“你害我弟弟躺在床上生死不知。”
“你说,我该怎么罚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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