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走到溪边,抽出发间尖锐的钗钏,开始割荆条。
钗钏虽不锋利,割荆条却也够用,不多时便割下一小捆。
他蹲在地上,将荆条一根根理好,手指翻飞,开始编东西。
华蝶蹲在他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这是什么?”
“笼子。”
沈玉书低着头,手上动作不停。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灵活得像织布的梭子,荆条在他手中交错穿插,渐渐成型。
华蝶看得入了迷。
沈玉书一边编,一边轻声解释。
“兔子有个习性,叫兔子沿道走。它们白天藏在洞里,夜里出来觅食,走的都是固定的路,来回不换,只要找到它们的路,把笼子安在路上,再用草叶把笼子遮住,它们自已就会钻进去。”
华蝶听得一愣一愣的。
“可是……它们怎么会钻进去?”
沈玉书唇角微微弯了弯,眼里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那是属于少年人狡黠的笑意。
“因为笼子里有它们爱吃的东西。”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野菜。
野菜开着小小的黄花,叶子肥厚。
“那是兔子最喜欢吃的苦菜,把苦菜放在笼子最里头,兔子钻进笼子去吃,触动了机关,笼门就会落下来。”
华蝶转头看着那片野菜,又转头看着沈玉书编到一半的笼子,眼睛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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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林边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蹲在草丛里,脑袋凑着脑袋,正盯着面前的一个荆条笼子。
笼子编得不大,刚好能装下一只野兔。笼门用一根细木棍支着,木棍上系着一根长长的草绳,草绳的另一端拴在旁边的灌木上。
笼子最里头,放着一把鲜嫩的苦菜。
华蝶紧张得大气不敢喘,一只手死死攥着沈玉书的袖子。
“它会来吗?”
沈玉书没说话,只指了指前方。
华蝶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便见一只灰兔子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正蹲在不远处,两只长耳朵竖得直直的,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它盯着笼子看了很久,片刻后动了。
一步,两步,三步……
华蝶屏住呼吸。
兔子终于钻进了笼子,低下头去啃那苦菜。
就在它碰到苦菜的瞬间,支着笼门的细木棍轻轻一晃。
“啪!”
笼门落了下来。
华蝶“呀”地一声跳起来,拍着手笑。
“关住了!关住了!”
她转头看向沈玉书,眼里亮得惊人。
“你太厉害了!”
沈玉书唇角微微弯起,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他看着那只在笼子里团团转的兔子,正要开口说什么,一个声音突然在两人耳边响起。
“确实很厉害。”
那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山间的风,却偏偏近在咫尺。
沈玉书浑身一僵。
华蝶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两人齐齐转过头——
一个男子正蹲在他们身边,离得极近,近到沈玉书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一头黑发披散着,不曾束起,墨色的发丝垂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白得像初雪。
他披着一身银灰色的长袍,料子极好,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流光,却不知为何没有系好,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他歪着头,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笼子里的兔子。
沈玉书怔住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白肤墨发,唇红齿白,眉眼好似墨笔勾画似的深邃,一张脸浓墨重彩般的艳丽。
五官是成年男子的俊美立体,棱角分明得像是画中人,可一双眼睛却纯净得像初生的幼儿,黑白分明,干干净净,里头没有任何复杂的东西,只有单纯的好奇。
他在看兔子,看得专注极了,连眼都不眨一下。
沈玉书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华蝶已经倒吸一口凉气。
“九……九哥哥?”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你怎么来啦?”
男子缓缓转过头,目光从兔子移到华蝶脸上,又移到沈玉书脸上。
他的目光落在沈玉书身上时,很明显的顿了一下,歪着头,像是在看什么新奇有趣的物件。
“兔子……”
他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指了指笼子里的兔子,又指了指沈玉书,眼睛里带着期待。
沈玉书愣了愣,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只兔子,又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干净得不像话,纯净如泉,仿若初生的稚子,
看他没有惯常的鄙夷与审视,只有单纯的好奇,和一点小心翼翼的渴望。
沈玉书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将笼子拎起来,递到那人面前。
“你想要这个?”
那人眼睛一亮,使劲点了点头。
沈玉书看着他这副模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人分明是成年男子的样貌,身量高大,五官深邃,可一举一动却全是孩童的做派。
点头时用力过猛,带动整个人都晃了晃,眼睛亮起来时毫不掩饰,看着没有一点心机。
他想了想,还是温声开口。
“这个是华蝶郡主的,你若是想要,我便给你再抓一只,怎么样?”
那人眨了眨眼,似乎没太听懂。
华蝶在旁边连忙点头,接口道:“对对对,这个是我的!九哥哥想要的话,就让嫂嫂再给你抓一只!”
嫂嫂?
沈玉书微微一怔。
男子听见这两个字,目光又落回沈玉书脸上。
他看着沈玉书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玉书都有些不太自在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痴痴。
“嫂嫂……眼睛真漂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也想要。”
华蝶“啪”地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九哥哥!不许乱说!”
那人被拍了一下,像是受了惊吓,整个人往后缩了缩,眼睛里浮起一点怯怯的神色,委屈巴巴地看着华蝶。
沈玉书看着这一幕,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华蝶转过头,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嫂嫂别怕,我九哥哥他……得了怪病。有时候脑子清醒,有时候不清醒。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不清醒的时候。”
沈玉书一愣。
怪病?
沈玉书闻,目光在华蝶和那男子之间转了一圈。
华蝶是郡主,那她的哥哥岂不是郡王?
可他从没听说华蝶郡主有同胞兄弟,况且,若真是郡王,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他倒有一瞬怀疑是不是九皇子,可青棠曾说过,九皇子发作起来谁都不认得,还咬死过身边伺候的人。
两个人看起来像是完全不一样的性格,应该不是吧?
他又看了眼男主,对方正缩在那里,因为被华蝶打了一下,整个人都怯怯的,偶尔抬眼看沈玉书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像是怕再被骂。
沈玉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戒备忽然就散了。
就当带两个孩子罢了。
他下意识放柔了声音。
“没关系。”
他看向华蝶,眼里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给你俩一人抓一只,好不好?”
那人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好……好!”
他欢呼出声,像孩子得了承诺,整个人都雀跃起来,方才那点怯意一扫而空。
华蝶也笑起来,拉着沈玉书的袖子晃了晃。
“嫂嫂真好!”
沈玉书弯了弯眼睛,站起身,环顾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