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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疯魔

沈玉书已经不记得在这座宅子里待了多久了。

窗外的日头升了又落,落了又升,日子像被人搓成了一团,分不清哪一天是哪一天。

宅子很大,大得空旷,大得冷清。

回廊九曲,庭院深深,处处都收拾得一丝不苟,却安静得像一座坟。

除了落云舟和上官琢,他见过的活人只有那几个仆从。

那些仆从像是行尸走肉,一个个低眉顺眼的进进出出,动作利索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沈玉书第一次跟他们说话的时候,没有人应。

他以为他们没听见,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应。

后来他拽住其中一个的胳膊,那人抬起头来,张嘴比划了两下——

嘴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半截发黑的舌根。

沈玉书的手指当场就松开了。

那天晚上他吐了很久,吐到胃里翻涌出来的只有酸水,吐到眼眶泛红、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落云舟站在门口看着,表情淡淡的,只说了一句。

“他们听不见,也不会说,你不用担心有人把你的话传出去。”

沈玉书撑着床沿,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有时候真的觉得,在这些人的眼里,老百姓的命都不算命。

“你连让我跟人说句话都怕?”

落云舟没回答,走过来蹲下身,拿帕子替他擦嘴角。

沈玉书偏头躲开了。

落云舟的手指顿在半空,停了一息,慢慢收回来。

他没有锁着沈玉书。

这宅子没有门锁,没有铁链,甚至没有人拦着他往大门口走。

但沈玉书试过一次之后就不再试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外站着两个人,腰里别着刀,看见他也不拦,只是往中间站了站,把门挡得严严实实。

沈玉书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往门口走过。

两人虽不锁着他,但每日都有人看着他。

不是在塌上坐着,就是在门外廊下靠着,有时候是落云舟,有时候是上官琢,有时候是些没有舌头的仆从轮番来。

一双眼睛,两双眼睛,四双眼睛。

他吃饭的时候有人看着,喝水的时候有人看着,翻个身有人看着,连闭上眼睛都能感觉到有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跟着萧凛萧玥周旋了那么久,早已经把所有的耐心,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谨小慎微都耗干净了。

他已经懒得再给这两个人好脸色了。

---

第一顿饭摔在地上是不知第几天的傍晚。

落云舟亲自端来的餐食,精致可口,摆得整整齐齐。

“吃饭了,玉书。”

落云舟把托盘放在矮桌上,声音温润轻柔。

沈玉书靠在床头,眼皮都没抬。

落云舟等了一会儿,又开口。

“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玉书没动。

落云舟走过来,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

勺子是白瓷的,衬着粥米的白,勺沿碰上下唇的时候,沈玉书的手抬起来了。

不是接勺子。

是挥手把整个碗都掀翻了。

瓷碗砸在地上,碎成几瓣,粥米溅了一地,有几滴落在落云舟的袖口上,顺着缎面往下淌。

落云舟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粥渍,又抬头看沈玉书。

沈玉书也看着他,目光直直的,没有任何闪躲,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平静。

“我不吃。”

落云舟没说话,把勺子放下,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托盘上,动作不紧不慢。

捡完最后一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沈玉书一眼。

“那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重新做。”

沈玉书没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落云舟端着托盘出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他又端了一盘全新的餐食,比之刚才更精致,用料更讲究。

这次他没送到嘴边,只是放在床头的矮柜上,在旁边坐了下来。

沈玉书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鸡汤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像凝固的油脂。

落云舟端起来,倒掉了。

然后又端了一碗新的来。

如此反复了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沈玉书终于转过来了。

他的眼睛下面青了一片,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但眼神还是硬的,硬得发脆。

“你是不是有病?”

他语气并不好,或者说,他就是在借此撒气。

落云舟看着他,目光温温软软的,像被人泼了一盆热水,所有的棱角都泡软了。

“你吃了我就走。”

沈玉书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碗,几口把汤灌进嘴里,动作粗鲁得像是跟这碗汤有仇。

汤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他也不擦。

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滚。”

落云舟看着他嘴角的汤渍,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替他擦,但最终没有伸手。

他站起来,端着空碗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玉书已经翻过身去了,背对着他,脊背的骨节透过中衣凸出来,一节一节的,像被人拆散了还没来得及串回去的珠串。

后来摔碗就成了常事。

沈玉书端起来看一眼,不喜欢,摔了。不合胃口,摔了。单纯心情不好,也摔了。

瓷碗摔碎的声音在这座安静的宅子里响了一遍又一遍。

仆从们来收拾的时候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手脚麻利地扫干净碎瓷片,擦干地上的汤渍,然后无声地退出去。

没有人发火,没有人斥责,甚至没有人敢露出一点点不耐烦的表情。

沈玉书觉得荒诞。

他故意把一碗刚出锅的热汤掀翻在地上,汤水溅到落云舟的手背上,当场烫红了一片。

落云舟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红痕,抬起眼,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在思考什么。

“是不是太烫了,所以不想喝?”

他问。

沈玉书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发现自已说什么都没有用。

摔碗没有用,绝食没有用,骂人没有用,他试过把所有能想到的恶毒词汇都砸在这两个人脸上。

他们不生气,不还嘴,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浑身发毛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痴迷。

沈玉书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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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的时候,他的厌恶更是毫不掩饰。

落云舟的手刚搭上他的腰侧,他就整个人僵住了,肩膀往上耸,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

“别碰我!”

三个字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落云舟的手指顿了顿,但没有收回去。

他的指尖沿着沈玉书的腰线往下滑,指腹擦过肋骨。

每擦过一根,沈玉书的身体就绷紧一分,像被人一根一根拨过去的琴弦,拨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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