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沈玉书开始每日去前院的书房。
起初他很拘谨,进门之前要先在门口站一会儿,确认谢允辞没有在忙,才轻轻叩两下门。
进去之后也不多待,把自已要查的书找好,就回到隔壁自已的书房去。
两个人刚开始都是这样互不打扰的相处模式,但慢慢地,事情起了变化。
有一天,沈玉书在查一个典故,翻了好几本书都没找到,正对着书案发愁,谢允辞恰好从门口经过,看了一眼。
“在找什么?”
沈玉书犹豫了一下,说了那个典故的名字。
谢允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太平御览》卷三百二十一,第四页。”
沈玉书愣了一下,去书架上一找,果然找到了。
他从那之后就知道,谢允辞的记忆力好得惊人,几乎过目不忘。
但谢允辞也有不如他的地方。
有一次,两人在书房里谈论前朝的一位诗人,谢允辞随口背了两句诗,沈玉书听了,忽然说了一句。
“这首诗还有下半阙,不过流传不广,很多集子里都没收。”
谢允辞抬了抬眉。
沈玉书把下半阙背了出来,又说了这首诗的出处,连哪一年、在什么地方写的都说得清清楚楚。
谢允辞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你在落家的藏书阁里待了多久?”
沈玉书想了想。
“不到一个月。”
“一个月就能记住这么多东西?”
沈玉书不知道该怎么说,当时他只能靠背书来忘却那些恶心事,所以读书比之前更努力更勤奋。
“……因为当时只想着看书,如果不看书就活不下去了。”
谢允辞没有再继续追问,他知道落家的事,也知道沈玉书话里的潜台词。
说实话,在他把沈玉书带走以后,上官琢几个人已经逐步查到他身上了。
若不是因为他提前隐藏了痕迹,本身又不像是那种能做出窝藏逃犯事情来的人,怕是这几个都要直接来找他要沈玉书的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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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两人之间的交流多了起来,起初只是偶尔在书房里碰见,说几句话。
后来变成了每天固定的时辰,沈玉书会带着自已读到的东西来找谢允辞,有时候是书里的疑惑,有时候是政事的见解,有时候只是一段有趣的文字,两个人一起品评。
谢允辞发现,和沈玉书说话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这个人不会在他思考的时候打断他,不会在他写文章的时候发出声响,不会在他不想说话的时候没话找话。
他甚至能察觉到谢允辞什么时候需要安静,什么时候可以交谈。
有一次,谢允辞正在写一篇策论,写的太久忘了时间,等意识到的时候喉咙干渴的厉害。
他刚准备叫小厮进来,却见沈玉书已经走过来,将一杯茶递到他手边。
“允辞公子坐了太久,应该口渴了吧,我刚泡的茶,是按照您的喜好来的。”
谢允辞见此,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冷淡。
“你不必这样殷切,在这里你和我属同级。”
沈玉书一愣,忙垂下头,不知道自已是不是弄巧成拙反倒做错了。
自他来谢府以后,心中就常不安稳,他一无所长,却欠了允辞公子这样大一个人情,连感谢都不知道从何做起,所以经常下意识关注对方,想尽一点绵薄之力。
谢允辞写文章的时候他不敢打扰,便温了茶在一旁,等对方泄了心神再奉上。
“对不起……”
谢允辞制止了他的道歉,端起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不必抱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必做这些为自已施加压力,你并非仆从,只用做你自已即可。”
“没、没有。”
沈玉书忙摇了摇头。
“这是我甘愿的。”
谢允辞闻此便不再坚持了。
他一方面是真的不想让沈玉书觉得自已低人一等,所以用这种方式让对方不要产生心理压力。
另一方面,则是谢允辞本身不喜有人贴身伺候,他看书写文的时候旁边都是不许有人的。
可是见沈玉书若是不做反倒寝食难安,也就随他去了。
谢允辞刚开始还以为自已会不习惯,后面却逐渐发现,沈玉书竟是比那些看着他长大的老奴还懂他的想法。
谢允辞看起来性格不错,其实是个要求很高的人,他的仆从只要有一点不合他的心意就会被赶出王府再次发卖。
他不喜欢别人在他做事的时候打扰他,也很讨厌有人不请自来进入他的私人领域。
但是沈玉书却从没让他感到过不适,对方过来的时机总是恰到好处。
他懂他的烦闷与不快,那些隐藏在淡漠外表下的恶劣心情沈玉书每次都能看到。
这是很神奇的一种感觉,无法用语形容,如果真要说的话,就好像拥有了一位灵魂伴侣。
他书案上的文书,永远按照他习惯的顺序摆放,从没有人动过,但每次他要找什么,抬手就能拿到。
他写文章的时候不喜旁边有人,沈玉书从来不会在他写东西的时候同他待在一个屋子里。
但等他写完了,搁下笔,不过几息,沈玉书就会从隔壁过来,有时候是在他恰好口渴时送一杯茶,有时候是送来一些他会需要的文章资料。
他不知道沈玉书是怎么做到如此懂他的,就仿佛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般。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谢允辞有洁癖,整个府里的人都知道。
他的东西不许别人碰,碰过的都要重新清洗,他的书不许别人翻,翻过的他都要一本一本检查。
但沈玉书翻过的书,他从来没有检查过。
倒不是区别对待,而是因为他发现,沈玉书翻过的书竟比原来的还要干净。
这个人看书之前会洗手,翻页的时候用指腹轻轻捻起,不会留下折痕,不会沾上汗渍。
看完了放回去,连摆放的角度都和原来一模一样。
这本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就是这么小的一件事也很少有人能做到。
谢允辞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站在书架前看了很久。
他把前日借给沈玉书的书抽出来,翻开,书页平整,边角整齐,没有一丝多余的痕迹。
他又把书放回去,退后一步,看着整排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