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沿着甬道往前院走,晨光刚从东边的墙头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院的格局和东边不同,更开阔,也更空。
这两天正值秋雨季节,断断续续常下着雨,早上刚放晴,檐角便挂着露珠,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还没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谢允次和别人在谈论事情,沈玉书的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往廊柱后面侧了侧身。
书房的门半敞着,他透过门缝看见两个人站在里面。
一个是谢允辞,背对着门,脊背挺得很直,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灰色直裰,面容清瘦,手里拿着一叠文书,正低声说着什么。
沈玉书认出那个人,是谢府的门客,姓陈,昨日他在院子里远远见过一面。
“……圣上那边催得紧,说是秋汛之前必须拿出章程来。”
陈先生听起来很急迫,所以声音并不低,又因为院子里太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今年的漕运出了大问题,秋季涨水,淮河段淤塞严重,粮船堵了半个月还没疏通,再拖下去,京城的粮价就要压不住了。”
谢允辞没有说话,沈玉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还有北边的马政。”
陈先生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
“兵部那边递了折子,说今年的马匹损耗比往年多了三成,再这样下去,边军的骑兵就无马可骑了。圣上为这事已经发了好几次火,底下的人都不敢吭声。”
沉默了片刻,谢允辞终于开口了。
“漕运的事,先让工部去查淮河段的淤积情况,把近五年的水文记录都调出来。马政的事……容我想想。”
他的声音仍然如往常一般平静,但沈玉书总觉得他心中压着情绪。
陈先生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什么,便告辞出来了。
沈玉书来不及躲,正好和对方打了个照面。
陈先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但没有多说什么,微微颔首便走了。
沈玉书站在廊下,犹豫了一下。
他本不该来的,他本意只是为了感谢,谢允辞给了他容身之处,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他不该再添麻烦。
可是方才听到的那些话,像钩子一样挂在他心里,怎么也放不下。
他读过很多书,在落家的藏书阁里也翻过不少旁人看不到的典籍,漕运、马政,这些东西他都有印象。
落云舟和他说过漕运码头的事,与其相近的也详详细细和他谈过,尉迟昭聊兵书也总会聊到兵马粮草等事宜。
沈玉书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了。
他没有去找谢允辞。
回东院的路上,他经过仆从们住的偏房,听见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
“公子这几天都没怎么睡,书房里的灯亮到后半夜。”
“可不是,昨儿个陈先生走了之后,公子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亮,我去送茶的时候,案上的文书堆得跟小山似的。”
“公子什么事都自已扛着,也不让咱们多嘴……”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沈玉书放轻脚步走开了。
他回到自已的院子,在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却没有落下。
他在想漕运的事,淮河淤塞,不是一天两天的问题。
他记得在落家的藏书阁里看过一本《漕渠考》,里面详细记载了淮河段的淤积规律,还附了历代治漕的法子,每一种方法的利弊都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马政,大越的马政沿袭前朝旧制,牧场集中在北地,但近些年草场退化,马匹繁衍不力,加上管理松散,损耗自然就高了。
尉迟昭曾给他拿过很多相关战事的书籍,其中有一本《马政要略》,里面提到过一种“分群牧养”的法子,把马匹按年龄、性别、膘情分群管理,配以专门的饲料配方,能大大降低损耗。
这些法子都不是什么秘密,但知道的人不多。
落家的藏书阁里收了不少冷门的典籍,外面很难见到。
尉迟昭也是因为专业对口,对这些很了解,所以才为他找来不少相关的书籍资料。
沈玉书放下笔,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步。
他想帮谢允辞,但他不能直接去找对方,那样太冒昧了,也太不自量力了。
谢允辞是什么人?天子近臣,世家子弟,朝堂上的事他比自已懂得多,自已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白身,跑过去指手画脚像什么话?
可是……如果只是把资料整理出来,悄悄地放在那里呢?
沈玉书坐回书案前,重新提起笔。
他先从漕运开始写,把《漕渠考》里关于淮河段的记载一条一条摘出来,又结合自已这些年读过的其他典籍,把几种治漕的法子归纳整理,每一种都写明利弊,附上具体的实施步骤。
他写得很用心,每个字都斟酌再三。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想起落家藏书阁里还有一本《水利集》,里面有几条关于淮河的记载,他当时觉得有趣,多看了几遍,现在正好用得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仆从来送饭,他搁下笔,匆匆吃了几口,又继续写。
写完漕运,他开始写马政。
《马政要略》那本书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觉得新鲜,还做了笔记。
他把“分群牧养”的法子详细写下来,又补充了几条关于草场恢复的建议,都是从前人的典籍里看来的。
写完最后一行字,沈玉书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节。
窗外已经全黑了,廊下的羊角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案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他把写好的纸张按顺序摞好,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把几个措辞不太妥当的地方改了,这才长出一口气。
他没有急着送过去,现在太晚了,谢允辞应该还在书房,他贸然过去不合适。
而且这些东西能不能用该不该送,他还要再想一想。
沈玉书把纸张叠好,压在砚台底下,起身去洗漱。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横梁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不知怎的突然想到谢允辞,那个人坐在书房里面,脊背总是挺得很直,即使有再大的事压着,他也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好像一切事都对他造不成威胁。
他莫名想到那日离开的时候,他在马车上冷声喝退了官兵,为他取得了一条生路。
沈玉书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一团。
第二天一大早,他又去了前院。
这次他没有靠近书房,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书房的窗子开着,谢允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书,手里握着笔,半天没有动。
沈玉书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他重新把那些资料拿出来,又补充了几条。
昨晚上躺着的时候想起了一些细节,现在一并加进去。
写完之后,他用一张干净的纸把所有的东西包好,在封皮上写了四个字:漕运马政。
他没有署名,怕谢允辞知道,他还专门换了一种笔法去写,当时帮人抄作业,他学了不少字迹。
当天夜里,谢允辞离开书房去用饭的时候,沈玉书悄悄从侧门进去,把那包东西放在了案头。
他放下就走了,没有多停留一息。
第二天清晨,谢允辞刚走进书房,一眼就看见了案上那包东西。
封皮上的字迹陌生,他没见过。
打开来,里面厚厚一沓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漕运到马政,从问题分析到解决方案,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有些内容他甚至都是第一次见到。
谢允辞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震惊,看到最后,他已隐隐知道了是谁放来的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