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因为日夜苦读，一直没有时间去看看母亲。

他心里记挂着，却又不敢分心，只能将这份惦念压在心底，偶尔在夜里合上书卷的时候，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片刻，想一想过些时日便能将母亲接到身边，便又埋头继续读下去。

谢允辞知道他的惦念，一直替他关注着母亲的消息。

他派人去了槐树村，让仁济堂的掌柜日日看望沈陈氏，又找了一个信得过的伙计每日去家中调养身体，煎药送饭，事无巨细。

掌柜的私下发来密令，信纸上的字不多，每一笔却都像是刀刻的。

“沈陈氏的身子已经油尽灯枯。即使日日用百年老参吊着，也活不过月余了。”

谢允辞拿着那封信僵木般坐着，一时不知该如何。

他知道沈陈氏对于沈玉书的重要性，可是这种事情怎么告诉给沈玉书？

思来想去，他到底还是没有告诉沈玉书。

沈玉书问起的时候，谢允辞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对着他说：

“伯母很健康，掌柜的说，伯母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再过些时日，便能下地走动了。”

他擅长面不改色的说谎，但他从未想过对着沈玉书撒谎。

沈玉书听了，脸上的疲惫散去了几分，露出一个难得轻松的笑。

“那就好，麻烦您了，允辞公子。”

谢允辞看着他笑，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面上却纹丝不动。

他没有别的选择。他不能让沈玉书在科举前夕分心，不能让这些糟心的事惊扰到他。

沈玉书这根弦已经绷得太紧了，再添一根稻草，就会断。

所以他替沈玉书把所有的稻草都扛在了自已肩上。

七天很快就过去了。

这七天里，沈玉书的作息逐渐规律了些，虽说不上多么充足，但好歹不再整夜整夜地熬着。

谢允辞每日亲自盯着他用饭用药，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懈怠。

此次科考的内容谢允辞是知道的。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五经，要求学者牢记经典。

第二场考律法裁决，看谁更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第三场考策论，乃是整场考试的重中之重。

策问多以当世时务为题，或问吏治，或问民生，或问边防，或问漕运，题目往往洋洋洒洒数百，引经据典，铺陈时弊，对策须切实可行，不可空谈浮泛。

这些考试的流程是大越的规矩，历年来都是如此。

考题题目的大致范围谢允辞也心里有数，但他从没根任何人提过，包括沈玉书。

不仅是因为泄题是杀头的大罪，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他谢允辞不屑于做这种事。

谢允辞从来不是一个会靠旁门左道取胜的人，他的才学、他的家世、他的声望，都是靠自已的本事挣来的。他若是把题目提前告诉沈玉书，那是对沈玉书的侮辱，也是对他自已人格的侮辱。

他准备等沈玉书科举完，便向他推荐李慕与庄晏。

这两个人都是京中有名的学子，才学出众，品性也端正。

李慕擅长经义策论，对时务的见解独到，常常能从旁人忽略的细节里看出大问题，写出来的策论之有物，不似那些只会搬弄辞藻的空谈之辈。

庄晏则长于诗词文识，对文化底蕴深厚，一篇诗赋能写得字字珠玑，引经据典却又不失新意。

谢允辞想将这两个人引荐给沈玉书，不为别的，只为让他结交几个真正有才学的朋友。

沈玉书太孤单了，他的世界里只有母亲和科举，容不下别的东西。

谢允辞希望他能多看看外面的天地，看看那些和他一样在这条路上奔跑的人，看看那些和他一样有才华有抱负的同侪。

沈玉书并不知道谢允辞的这些打算。

在根谢允辞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有时候都会有些恍惚，对方把他照顾得太好了，好到他觉得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他不敢奢想太多。

他的身体决定他注定不能像个普通人生活，他是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i即使心中真的有好感也不可能会说。

就像他第一天见到谢允辞那天就想过了。

谢允辞是天上月，皎皎明月泄下来的一点光就足够他感恩戴德了，他又怎么敢想着染指对方。

他只能当一切都看不见，装傻充愣，等自已有能力再结草衔环来报答他的恩情。

---

科举的前一天，沈玉书早早就睡下了。

这大概是这些时日以来他睡得最早的一次。

睡前他又把学的东西默背了一遍，四书五经里的章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等稍稍安心了才闭眼。

他以为自已会睡不着，可是出乎意料地，他很快就睡着了。

谢允辞站在门外，听到屋里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才轻轻推门进去。

他替沈玉书掖了掖被角，把桌上的灯芯拨暗了一些，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玉书就醒了。

他几乎是自然醒的，没有像往常那样被噩梦惊醒，算得上睡了个好觉。

吃过早饭后，绒艳已经在外间候着了。

“该换脸了。”

绒艳带着一堆瓶瓶罐罐走到他面前。

沈玉书坐到铜镜前，绒艳越来越熟悉他的五官分布了，不过一盏茶工夫就好了。

“记得不要碰水，碰水脸上的皮会掉的。”

沈玉书睁开眼睛，绒艳正在收拾东西。

“多谢。”

绒艳嘴角勾了一下。

“谢什么，你如今算是我的主子。”

沈玉书还是很认真的道了谢，在他心中，他从没把绒艳当过下人，毕竟对方给他的这张脸，让他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