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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二试

府库中少的那笔银子,是去年秋天拨下来的河工专款,专门用于修缮州境内的堤坝。

知州所修的水利工程中,恰恰有四十二处之多,这个数目与河工专款所应修的堤坝数目完全对应。

沈玉书心中猛然透亮。

他提笔蘸墨,落笔的速度比前两案都快。

“此案疑点有三。其一,府库所缺的钱款为河工专款,但是该知州在任三年已经用专款修缮了四十二处水利工程。

其二,弹劾者称知州贪墨府库银两,但是数额恰好与修缮私宅费用一致,严丝合缝至此,反倒可疑,通常所贪之数必有出入,如今两者丝毫不差,不似实贪,而似有意做局。

其三,该知州在任三年政绩卓著,百姓立碑实乃民心所向。按《大越律·名例律》,犯官若有功绩可抵者,可酌情减等。

但功是功,过是过,功不抵过,过不掩功。

综上,本官认为,如果知州挪用河工专款一事属实,依律革职追缴,杖六十,流五百里。

但仔细审查发现贪墨之事并不属实,河工已经悉数完工,未损公利分毫,应该审查弹劾者与知州之间有无旧怨,若有诬告情节,依律反坐。”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玉书搁下笔,深出了一口气。

他的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手指上磨出了血泡,腰背疼,胃里除了糕点就是凉水,整个人耗到油尽灯枯。

第三日下午,收卷号炮炸响,考官沿着号巷高声喊收卷。

沈玉书将卷子双手捧着递出去,步履虚浮地走出号舍,外面的天是灰蓝色的,傍晚的风扑面而来,凉意灌进领口,他这才发现自已浑身都被汗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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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生走了,贡院并没有安静下来。

恰恰相反,真正的忙碌才刚刚开始。

第三日下午收卷之后,所有考生的试卷按照号舍编号收齐,统一送往至公堂后的弥封所。

弥封所里灯火通明,十几个书吏分坐两排,面前堆着小山似的试卷,正埋头忙碌着。

弥封,是科举取士中最关键的一道工序。

所谓弥封,就是将试卷上写有考生姓名、籍贯、三代履历的那一页折起来,用特制的纸糊住,再盖上弥封官的骑缝章。

如此一来,批阅试卷的考官只能看到考生的文章,而不知道文章是谁写的。

弥封之后还要誊录。

誊录也是为了防止考官辨认笔迹,毕竟字写得久了,总会有个人的风格,有人写得方正,有人写得飘逸,有人捺笔重,有人收锋轻,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誊录的书吏们坐在长案后面,每人面前摆着一份原卷和一份朱卷,用朱砂红墨一字一句地照原卷誊写,一笔一划,不敢有丝毫差错。

若是遇到原卷上字迹潦草难辨的地方,书吏不能擅自揣摩,必须上报,由专门的教官辨认,确认无误后才能誊录。

誊录好的朱卷送校对所,由校对官与书吏一同核对,确认朱卷与墨卷一字不差,才算是完成了整个流程。

这一整套工序走下来,试卷送到考官手中的时候,已经被剥去了所有可能泄露考生身份的信息。

考官看到的,只是一份干干净净的朱卷,上面除了文章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便是大越科举的公平所在。

不管你是王公贵胄的子弟,还是穷乡僻壤的寒士,到了考官面前,都只是一篇文章。

至公堂后的阅卷房里,烛火燃得正旺。

房间不大,四壁刷得雪白,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大案,案上铺着墨绿色的毡子,砚台、毛笔、朱砂盒整齐地摆成一排。

几个考官分坐在长案两侧,每人面前都摞着一叠已经弥封誊录好的朱卷,正一份一份地翻阅。

房内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笔尖落在纸上的细微声响。

李慕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衫,袖口挽了半寸,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手指修长,执笔的姿态很好看,像是握着一支玉箫。

他的眉眼生得清隽,气质文雅温润,端坐在那里仿若林间修竹,与周遭胡子花白的老者相比,俊美的各位突出。

此刻,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今日阅卷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他翻了不下四五十份卷子,好文章也看了几篇,但真正能让他眼前一亮的,寥寥无几。

大部分考生的文章都太平了。

倒没有写得不好的意思,而是太规矩了。

四书五经的章句背得滚瓜烂熟,破题承题起讲入手,一步一步走得规规矩矩,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挑不出错也挑不出彩。

考试考到这个份上,考的不是谁记住了多少,而是谁能在条条框框里写出自已的东西。

李慕揉了揉眉心,翻开下一份卷子。

这份卷子的题目是四书题第一道。

他先扫了一眼破题。

破题只有两句话,通常来说,破题的好坏决定了整篇文章的格局,破题若是平庸,后面写得再好也是根基不稳。

这一篇的破题写的是:“若天下无邪说,圣人何须辩?唯其不得不辩,故而辩即是道,道即是辩。”

李慕的目光落在这一行字上,微微一凝。

好破题。

他没有急着往下看,而是将这一行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寻常人做这道题,大多会从“孟子好辩”入手,说孟子为什么好辩,辩的是什么,辩的结果如何。

沿着这条思路走,不能算错,但也很难出新。

这一篇的破题却直接从“不得已”三个字切入,将“辩”与“道”对举,点出了孟子的无奈与担当。

辩不是目的,道才是根本。

因为不得已,所以不得不辩;因为不得不辩,所以辩即是道。

李慕不动声色的继续往下看。

此人承题、起讲、入手,一气呵成,没有半句废话。

到了正文部分,文章的气势陡然一振,像是积蓄已久的河水终于冲破了堤坝,奔涌而出。

“圣人之辩,非圣人之所欲也,天下之势迫之也。邪说横流,人心陷溺,洪水之害,不如之甚也。周公驱猛兽,孔子作春秋,孟子辟杨墨,三圣者所处之时不同,而所以卫道之心则一。”

这一段写得酣畅淋漓,将大禹治水、周公驱猛兽、孔子作春秋、孟子辟杨墨四件事串在一起,指出三圣的事业虽然不同,但都是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捍卫正道。

李慕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目光却越发专注。

他继续往下看,却越看心中越觉得不对劲。

这篇文章的文风……

他放下手中的朱砂笔,将这份卷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看内容,而是看字里行间的遣词造句,看文章的气脉流转,看那些不经意的用典习惯。

看到最后,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这篇文章的文风,和沈玉书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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