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没有反应。
他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尸体。
绒艳等了几息,见他没有任何回应,便转身离开了。
她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饭菜在桌上,趁热吃。”
说完,她跨出门槛,反手将门合上。
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玉书趴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十指抠在青砖的缝隙里,指尖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血痂。
他的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眼睁得很大,却没有焦距。
他的脑子里只有绒艳刚才说的那句话。
“主子说了,留你,就是为了让谢小公子不必亲自科举便能入朝为官。”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像是一口不断被撞响的丧钟,每一次敲击都震得他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第三试。
他忽然想起了第三试。
第三试的策论题目里有一道题,恰好考的就是科场舞弊和替考的整治之法。
他当时看到那道题的时候心里还觉得讽刺,觉得朝廷怎么会出这样的题目,这不就是他自已曾经遭遇过的事情吗?
于是他把自已当成了例子,把褚夫子当成了引子,在卷纸上写下了那些振聋发聩的句子。
“贫寒不是恶,但如果贫寒和清白不能兼得的时候,就会有人先放弃清白,再嫌弃贫寒。”
“一个褚夫子死了,天下还有多少个褚夫子?”
“那些人偷走了别人寒窗十年的心血,转手署上自已的名字,然后堂而皇之地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
他在卷纸上写了这些,每一个字都是他心里的血,每一个字都是他对这个不公世道的控诉。
他自已被萧玥偷过文章,他替褚夫子鸣不平,他为天下所有被偷走了文章的寒门子弟发声。
他以为自已写的这篇策论是为别人写的,是为和他一样遭遇过不公的人写的。
可老天爷跟他开了一个最恶毒的玩笑。
他刚下考场,文章还没交到考官手里,他自已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褚夫子。
他为那些被偷了文章的人写了一篇公道,而这篇公道本身,也被人偷走了。
沈玉书忽然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嘶哑怄折,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干涩,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悲鸣,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凄厉回荡。
他想起了褚夫子和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我这辈子最好的文章,一篇都没有署过我自已的名字。”
他当时还在心里默默地想,老先生,我替你说出来了。
可现在他才明白,他说出来的不光是褚夫子的故事,更是他自已的结局。
从长明书院到文华殿,再到科举。
长明书院的学生夺走了他求学的资格,萧玥夺走了他的文章,萧凛、落云舟等人夺走了他的尊严和自由。
他逃了一次又一次,摔得头破血流,好不容易以为自已遇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遇到了一个愿意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
他相信了。
他信了谢允辞的话,信了他的温柔,信了他的承诺,信了他说的“我会一直护着你”。
他把自已最柔软的心掏出来双手捧着递到那个人面前,磕磕绊绊地说了句谢谢你,心里还暗暗发誓等自已有了能力一定要十倍百倍地报答他。
可结果呢?
谢允辞和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比那些人更狠。
长明书院的学生至少是明着赶他走的,萧玥至少是明着抢他文章的,萧凛他们至少是明着关着他的。
只有谢允辞,只有他谢允辞,用最温柔的壳子包裹着最锋利的刀刃,让他心甘情愿把脖子凑上去,临死前还在说谢谢。
那些温软语,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那些替他在夜里掖好的被角,那些为他准备妥帖的状元糕和粽子,那日在晨风中目送他远去的身影……
全他妈是假的。
全他妈是一场为了让他心甘情愿走进贡院替别人考试而编造出来的弥天大谎。
前一秒他还自认自已比褚夫子幸运。
他遇到了谢允辞,遇到了一个真正对他好的良人,遇到了一个愿意帮他主持公道的好人。
他甚至在走出贡院大门的时候还在想,等见到谢允辞以后,一定要把那篇策论念给他听,问问他,自已写得对不对。
下一刻,老天爷就狠狠打了他的脸。
沈玉书的笑声停了。
房间里重新归于死寂。
他双目失神的盯着前方的墙面,双目空洞宛如两口干涸的枯井,连泪水都流不出来了。
他脸上的易容面皮在长时间的佩戴之下已经有几处细细微微的起皱痕迹,边角处微微翘了起来,露出底下一小片苍白的真容。
平庸假面的唇角混着干涸的血迹,与真实的皮肤互相交错,看上去可怖却又可怜至极。
他想起自已在贡院里度过的那些日夜,想起三天两夜里吃过的冷糕点,想起隔壁号舍里震天的呼噜声,想起午夜时分啃噬脊背的噩梦,想起自已半夜惊醒时大汗淋漓的心悸,想起自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还在咬着牙写策论,想起自已满怀欣喜却又如履薄冰,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摆脱命如草芥的命运。
可现在他才明白,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握住过自已的命运。
他的文章不是他的,身份不是他的,名字不是他的,连自已的脸都要被别人的假面覆盖住。
他就是一只被圈养在精美笼子里的鸟,主人按时喂食换水,把笼子擦得干干净净,挂在阳光最好的窗台上。
于是他误以为这就是家,误以为自已是被人爱着的,甚至还朝主人欢快地叫了两声。
直到被从笼子里捉出来的那一刻,他才明白,他们把他养肥了,只是为了卖个好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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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把第二场和第三场的朱卷摊在案上,烛火晃了一下,在他眼底投下一片幽暗的光。
他已经对着这两份卷子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了。
第二场考律法裁决,三案断得滴水不漏。
第一案田产纠纷,从契书违制入手推翻画押效力,援引的律条精准到款。
第二案砒霜命案,在李氏和张义的供词之间抽丝剥茧,连“案板断裂”这种不起眼的细节都没放过。
第三案更是直接跳出了律法题的框架,看出了河工专款与修缮费用的数目完全一致这个破绽,反手指向弹劾者诬告。
这不是死读书能写出来的东西,没有大量案牍经验的积累,绝不可能有这样的眼力。
李慕不清楚沈玉书对律法的决断,但他听说沈玉书曾经为了赚钱,替县学先生整理过案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