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看到她的一瞬间,心里那块大石头轰然落地。
是绒艳,不是落云舟,不是上官琢,是绒艳。
所以他没有回到曾经的地狱里。
所以从谢府到科举的一切都是真的。
沈玉书长长呼出一口气,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他的眼眶甚至有些发热,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刚才真的以为自已又回到落云舟的私宅了,那种恐惧太过真实太过深刻,哪怕只是几息的功夫,也足以让他的心脏疼得缩成一团。
“绒艳……”
沈玉书费力地想要起身,他想问她这是哪里,想问她为什么把自已带到这里来,想问谢允辞在哪里。
他动了动手臂,想要撑着床板坐起来,可手臂刚抬起来,就听到了一阵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哗啦。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得像是一道惊雷。
沈玉书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已的手腕。
纤细的皓腕上扣着一条粗长的链子,链子外面包着一层灰色的绒布,摸上去软软的,像是怕伤着他的皮肤。
可链子再软,它终究是一条链子。
链子的另一端固定在床柱上,铁环深深地嵌在木头里,严丝合缝。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粗陋捆绑,而是精心准备过的牢固禁锢,像是早就为这一天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已的脚踝。
同样的链子,同样的绒布,同样的铁环。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锁住了。
沈玉书愣住了。
他怔怔的抬头,看着绒艳面无表情的走到桌边,将食盒放在桌上。
揭开盖子,里面冒着热气的饭菜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饭菜的成色很好,比贡院供给考生的不知好了多少倍,沈玉书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了,可面对此刻这种情况,他连看都没有看那些饭菜一眼。
他又低头盯着自已手腕上的链子,脑子里的齿轮像是生了锈一样怎么都转不动。
为什么会锁着?
他抬起头,看向绒艳,目光里全是茫然和不解。
他张了张嘴,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不知所措,像是觉得这一定是什么误会,只要绒艳解释一句就没事了。
“绒艳,这是怎么回事?”
他举起手臂,将手腕上的链子亮给对方看,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向绒艳求证一个完全不可能的可能性。
“这个……是不是弄错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
也许这是为了保护他,也许外面发生了什么危险的事情,谢允辞为了保护他才把他锁在这里。
也许绒艳有不得已的苦衷,也许这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
他等了几息。
绒艳没有回答。
沈玉书心里的不安开始扩大,可他还是没有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绒艳?”
绒艳终于转过身来,正面对着他。
沈玉书看清了她的脸。
绒艳的脸再也没有此前的温和与善意,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削去了所有柔软的部分,只剩下冷硬的棱角。
她的眼睛恢复了沈玉书初次见她时的模样,锐利冰冷,不含任何多余的感情。
沈玉书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终于觉得有些东西不对劲了。
绒艳冷冷地看着沈玉书,一字一句开口道。
“从此以后,你既不是沈玉书,也不是谢清衍,谢清衍的身份,就应该还给谢清衍。”
绒艳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排练过的一样,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停顿。
可沈玉书听不懂。
什么意思?什么叫谢清衍的身份应该还给谢清衍?
谢清衍不就是他吗?
谢家旁支子弟,父母双亡,无牵无挂,年十九,顺天府人士……
他已经把这些信息背得滚瓜烂熟,在贡院门口面对教官的盘问时对答如流。
这个身份就是谢允辞给他安排的,是他用来参加科举的合法身份,是他重获新生的唯一依仗。
什么叫“还给谢清衍”?还给谁?他不就是谢清衍吗?
沈玉书的脸色一寸一寸变白,像是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血色从边缘往中心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可脸上的笑容因为太过僵硬,竟比哭还难看。
“什么意思?”
他问了一遍,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
绒艳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沈玉书等了一会,等到的只有沉默。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胸腔里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拧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绒艳,你说话啊,到底什么意思?”
他猛地从床上挣扎着要下来,可四肢绑着的四根链子牢牢扯着他,让他的动作变得异常艰难。
他的身体本就乏力,再加上链子的限制,整个人用尽力气也只能勉强挪到床边。
他用力扯了一下链子,铁环在床柱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可纹丝不动。
沈玉书不信邪,发了疯的扯动着链子,链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即使有绒布包裹着,手腕还是在这种粗暴的对待中被链子勒出了红印。
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下床,或许是因为躺在床上让他感觉自已太过脆弱太过无力,或许是他本能地觉得站着比躺着更有底气。
他不知道自已下去了又能怎样,但他就是不想仰着头看绒艳,不想用这个毫无防备的姿态去接受一个他还没有听明白的判决。
终于,他翻过了床沿,可他浑身乏力到了极点,两条腿根本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直接从床沿滚了下去,狠狠摔在了青砖地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
膝盖和手肘磕在坚硬的砖面上,疼得沈玉书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趴在地上,发丝散乱,衣衫凌乱,手腕和脚踝上的链子从床沿垂下来,将他的四肢扯成一个狼狈的弧度。
沈玉书费力的仰起头,看着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的绒艳,嘴唇颤了又颤,声音已经带上了沙哑的哭腔。
“什么意思?你告诉我啊,到底是什么意思?!”
绒艳的脸上没有一丝触动。
她看着沈玉书趴在地上的狼狈模样,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就那样冷冰冰的垂着眼,一点要帮扶的意思都没有。
她说:“主子说了,留你,就是为了让谢小公子不必亲自科举便能入朝为官。”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沈玉书整个人僵在地上,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连眼睛都忘了眨。
留你,就是为了让谢小公子不必亲自科举便能入朝为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