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黑羽猎鹰从高空俯冲而下,翅膀展开足有四尺宽,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它准确无误地落在萧凛伸出的左臂上,坚硬的利爪扣进臂甲上的牛皮护套里,鹰眼锐利注视着自已的主人。
这是萧凛专门驯养的猎鹰,用来传递最要紧的消息。
在这个世上,能排到第一要紧的消息只有一种。
萧凛从鹰喙上取下细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他借着火光一目十行地扫过,眼底的神色骤然变了。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内容很简单:沈玉书可能在本次科举考生中。
萧凛将纸条攥在掌心,五指收紧,纸条被捏成了一团。
他抬起头,脸上的神色已经从方才的冷静变成了某种更深沉浓烈的东西,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
半年。
他找了沈玉书整整半年。
槐树村翻了,京城翻了,方圆百里的州县都翻了。
他恨不得把整个大越翻天覆地的寻一遍,偏沈玉书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他此前怀疑过落云舟,可是带兵过去以后,他的私苑却连一点沈玉书的踪迹都没有。
现在有人告诉他,沈玉书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参加科举。
萧凛将纸条塞进怀中,猛地一拉缰绳。
胯下黑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回京。”
他身后的副将愣了一下,看了眼远处还在燃烧的火堆和遍地未及掩埋的尸骸,犹豫道:“将军,这些尸体……”
萧凛头也没回。
“烧干净再走。”
话音落下,他已策马冲出了数十步。
玄色斗篷在夜风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像是从黑暗本身里割下来的一块布,与漫天的夜色融在一处。
身后的亲兵纷纷调转马头跟上,马蹄声密集如擂鼓,震得路旁的枯草瑟瑟发抖。
萧凛伏在马背上,疾风灌进他的衣领和袖口,将披风吹得笔直。
他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不由自主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沈玉书。
他咬着牙碾磨这三个字,身体瞬间激起一种久违的激慨,莫名的燥热从大脑直窜小腹。
自从得了沈玉书以后,萧凛已经无法从杀人中获得快感了,他甚至到了隐隐有些厌倦杀人的地步。
在他养伤的那段日子里,他的脑子里每日都是沈玉书的脸。
他想着他,却不是恨他,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下了蛊,沈玉书如何都挥之不去。
他重伤昏迷的时候叫的他的名字,他清醒时分想的也是他的脸。
沈玉书……沈玉书……沈玉书……
萧凛越骑越快,马匹简直要飞起来。
他没想到对方春猎那日竟真的敢用刀刺他,更没想过他竟真的有胆子当着他的面跑。
萧凛一想到那日的事,竟抑制不住笑出声来,身体本能的激动让他控制不了的战栗起来。
他脑子开始抑制不住的幻想,若是抓到沈玉书了,他要把他囚在床上,用重铁熔铸的枷锁铐在他的脖子与四肢上。
…
---
科举放榜距离现在,一共过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沈玉书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木偶,绒艳让他吃饭他就吃饭,让他喝水他就喝水,让他躺下他就躺下。
他甚至开始主动说话了,问绒艳什么时候出发,科举什么时候放榜,路上需要多长时间。
绒艳一一答了,心里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沈玉书顺从得太过分了。
他不再挣扎,不再哭喊,甚至不再追问任何关于谢允辞的事情。
他像是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绝望全部团成一团吞进了肚子里,消化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绒艳感到不安。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她的任务就是遵循主子的命令。
只要把沈玉书带去看一眼榜单,让他死心,然后再带他回来,等发落完以后便将他送走。
从此往后京城再没有伪造的“谢清衍”,也没有沈玉书。
第十日清晨,绒艳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玉书已经坐在床边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旧衣裳,头发整整齐齐盘在脑后,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出行的幼童。
绒艳在桌前坐下,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袱,里面是瓶瓶罐罐的药水和几张备用的面皮。
这一次做的脸和上次那张平庸寡淡的面孔不同,这是一张稍显清俊的脸,虽然同样普通到连特征都懒得给,但因为眉眼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病气,所以反而有种书生特有的文质。
绒艳已经对沈玉书的脸很熟练了,又是不到半个时辰就完成了易容。
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眼,确认没有任何破绽,才从包袱里拿出一条黑色的布带。
“对不住了,这是命令。”
沈玉书没有应声,只是安静的闭上眼睛,任凭绒艳将布带蒙在他眼睛上。
绑好眼睛,绒艳又拿出一根麻绳,将他的双手反绑在身后,绳结打得松紧适度,不会勒疼手腕,却也挣不开。
沈玉书任她摆布,像一个没有知觉的人偶。
绒艳扶着他上了马车,放下车帘,自已坐在车辕上,扬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一声脆响。
马车驶出偏僻的小院,往京城的方向辘辘而去。
这一路上沈玉书都没有多说一句话。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压的零星碎响。
偶尔有风吹起车帘的一角,透进来些许天光,落在沈玉书被黑色布带遮住的脸上。
他感觉到了光,微微侧了侧头。
马车大约走了两个时辰,路渐渐平坦宽阔起来,周围的声音也渐渐多了。
先是一两声模糊的人声,后来是叫卖声,远处还有孩童嬉戏笑闹的声音。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蒸腾在沈玉书周遭。
绒艳下意识回头,却见他恍若未闻,脸上一丝变化也无,像是这些声音都完全没听到似的。
进了京城了。
当朝以科举取士,三年一科,每一科放榜都是京中最盛大的节日。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