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知道谢允辞半年前把沈玉书从落云舟的私宅里带走了。
那天的事三人都记得很清楚,好好的人一瞬间消失不见,离开先后与谢允辞马车离开时间相距不到一刻钟。
就算知道沈玉书被谢允辞带走了,他们也一点办法都没有,没有证据甚至无法派人前去搜查。
而且,想要在谢允辞私人府邸内安插眼线,简直难于登天。
“我有办法。”
落云舟的声音不急不缓。
“我们看不到原卷,但有人能看到。”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
上官琢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
落云舟写的是给萧凛的信。
信不长,只说了一件事。
沈玉书可能以替考的方式混进了此次科举的考生中,若能查看到原贴字迹进行比对,或许能找到他的下落。
信里没提谢允辞的名字,没提谢家的嫌疑,只递了一条线索,剩下的事让萧凛自已判断。
毕竟人只会相信自已挖掘出来的东西。
落云舟把信封好,交给尉迟昭。
“萧凛现在大概刚处理完军务,正好在回京述职的路上,这封信最快今晚就能送到他手上。他在刑部挂职,律法裁决这一科的部分阅卷官本就是他的下属,他想要看原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落云舟当然不准备把沈玉书让给萧凛,他会在对方找到线索的一瞬间就出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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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艳第二次来的时候,桌上的饭菜纹丝未动。
瓷碗里的粥早已凉透,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里面的饭菜也凝成一块一块的,像是动物死去的尸体。
沈玉书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还保持着绒艳上一次离开时的姿势,只是下意识蜷缩着身子,把脸埋在阴影里。
绒艳皱了皱眉。
她上前两步,弯腰一把将沈玉书从床上揪起来,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拎一袋没有骨头的肉。
沈玉书的头仰着向后耷拉下去,脖子软得像撑不住脑袋的重量,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微微滚动了一瞬,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还在活动的部位。
绒艳的手顿了一顿。
他太轻了。
轻得比她接触过的任何男子都要轻,全身上下好像只剩下了一副骨头架子,灵魂已经飘走了,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绒艳松开手,把他扔回床上。
沈玉书的身体落在被褥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连下意识伸手撑一下的本能都没有,就那么歪歪斜斜的倒在被子上,像一件被人随手丢弃的旧衣裳。
“想好了吗?”
绒艳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主子给你的待遇已经算顶顶好的了。给你田地宅院,给你十辈子花不完的钱财,只要你愿意走,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再不用过从前的苦日子。”
她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若是留在这里,你连自由都——”
“我想最后见一见谢允辞。”
沈玉书的声音突然传来,直接打断了绒艳的话。
绒艳一滞,当机立断拒绝道:“不可以!”
意料之内的答案。
沈玉书沉默了片刻,没有哭闹,也没有像上次那样发了疯的扯着链子往前爬,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让我去看一眼榜单可以吗?让我彻底死心……”
他顿了顿,垂下眼睛,像是在哀求。
“你可以……给我换张脸,我不会乱跑的。”
绒艳垂眸看着他。
沈玉书躺在床上,整个人瘦得像一张薄纸,手腕上的红印还没有消下去,膝盖处磕出的血迹也没有处理。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但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从未存在过。
“好,但是这段时间你必须乖乖吃东西。”
沈玉书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把目光移向桌上的饭菜。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链子哗啦作响,手掌上的痂被蹭掉了,渗出一丝殷红,他浑然不觉。
绒艳把食盒里新带来的饭菜摆在他面前。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机械化的往嘴里塞。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团棉花,麻木的放进嘴里,麻木的咽下去。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筷子,低着头,肩膀轻轻颤了一瞬。
但身体的颤抖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他很快就稳住了。
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沈玉书放下筷子,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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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北郊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踏着夜色疾驰。
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薄霜,冰冷的夜风裹着秋日特有的沙砾气息灌进斗篷里,将玄色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萧凛策马行在队伍最前面。
他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着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巨大的兜帽将他上半张脸完全遮隐在阴影里,只显出立体锋利的下颌与鼻尖。
萧凛刚从西北山口回来,本来此次应该回的更早,可惜半路突发状况。
三天前,他在西北剿灭叛臣贼党,打道回府的路上恰好遇上一伙流窜的马匪。
二百三十人的匪帮盘踞在阴山脚下的峡谷里打劫过往商队,他带兵围了两天一夜,一个都没放走。
马匪头子临死前跪在地上求饶,说愿意把劫来的金银珠宝全部献出来换一条命。
萧凛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的刀还没入鞘,刀锋上还淌着上一个马匪的血。
他没说话,旁边的副将替他回了。
“你的人头就是奉于我们主上最好的献礼。”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二百三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峡谷里,血腥味浓得连风都吹不散。
萧凛骑在马上,面无表情看着手下清理战场,把尸首一具一具拖到一处堆放,浇上火油点火焚烧。
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尸体身上的烈焰映在他眼底,像是两簇幽暗的鬼火。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鹰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