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的腿终于能动了。
他几步冲到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泥地上,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
“娘……娘……”
沈陈氏的眼睛又费力的睁大了一些,她伸出另一只手,颤巍巍的往上抬,光是抬手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玉书伸手一把握住母亲的手贴在自已脸上。
她的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握上去的时候,感觉自已握住的是一把干枯的树枝。
沈陈氏的指尖触到他脸上源源不断的泪水,手背像是被烫到似的抖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替沈玉书擦着眼泪。
她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子和裂开的口子,有些地方还贴着发黑的膏药。
她用那双瘦得只剩骨架的手,小心翼翼把沈玉书脸上的泪水擦掉。
可是沈玉书的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擦掉一行又涌出一行,像是身体里藏了一口永远都不会干涸的泉眼。
沈陈氏擦了一会儿,手渐渐累了,垂了下来,落在沈玉书的脸上,无力地贴着他的脸颊。
“不哭……不哭……””
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力气说出口。
沈玉书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才终于听到了她舌尖含着的话。
“不哭……玉书……我的孩子……你在外面受委屈了……”
沈玉书再也忍不住了。
他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进了母亲的怀里,额头抵着她瘦骨嶙峋的胸膛。
沈玉书呜咽着,他记得小时候每次做了噩梦,母亲都会把他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说“不怕不怕,娘在呢”。
小时候的他一直以为,母亲的胸膛是最温暖最安全的地方,无论外面的风雨多大,只要把脸埋在母亲怀里,就什么都不怕了。
可现在母亲的胸膛是凉的,像是秋天被雨水浸透了的旧棉袄,贴在脸上有一股潮湿的凉意,怎么捂都捂不热。
她的心跳太慢了,苍老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的跳动着,好像随时随地都会停止跳动一样。
沈玉书闻到母亲身上有一股味道。
那是一股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味道,像是秋天被雨水泡烂的落叶,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
沈玉书闻到过这种味道。
在他爹上吊的那一天,他刚从地里干活回来,推开房门的时候,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这是活人身上不会有的味道,这是一个人已经开始死亡的味道,是身体在慢慢的告诉这个世界:我要走了。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掐住沈玉书的喉咙。
他紧紧地抓住母亲的衣襟,急急的哀切道:“娘,你别离开我……求你别离开我……你不是说要看我中举吗?你不是说要等我骑着白马挂着红绸来接你吗?母亲你说过的,你说过的!”
沈陈氏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无力地落在沈玉书的脸侧。
她想安抚自已的孩子,可惜此刻她的状态太差了,干什么都有心无力。
“玉书……我相信你……一定能高中的……”
沈陈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溢出,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
“可是娘……已经等不到看你成才的那天了……”
沈玉书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往下落,哭的上接不接下去。
“娘你别说了……你好好养病……我去请大夫,我去请最好的大夫……”
沈玉书说着就要站起来,可沈陈氏的手忽然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攥住了他的衣角。
“来不及了……玉书……”
沈陈氏的声音细若游丝,如果不贴近着听根本听不清楚。
“让娘……把话说完……”
沈玉书跪了回去,把母亲的手重新贴在自已的脸上,泪水流过母亲的手指,从指缝间源源不断的淌下去。
沈陈氏的眼睛已经快要看不见了,她面前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但在这种最后的光亮里,她还是努力端详着沈玉书的脸。
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她不需要看清,她早就把这个孩子的模样刻在了心里,从他还是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开始,她就把他的一点一滴都记在了心里。
他第一次喊“娘”时候的样子。
他第一次学会走路时候摇摇晃晃的样子。
他第一天去私塾读书背着书包回头冲她笑的样子。
他在父亲的坟前跪着发誓要考取功名时倔强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都是娘的错……”
沈陈氏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深深的自责,这是一个母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回首自已的一生,对自已说的最诚实的一句话。
“让你生来……就拥有这样的身体……这样的家庭……”
她的手指在沈玉书的脸上微微颤抖着。
“娘没有本事……没有给你一个好出身……让你从小就吃苦……受罪……”
“别人家的孩子有的,你都没有……你只能靠自已去拼……去争……”
“可你争不过那些人的……玉书……那些人他们有钱……有势……他们想要什么……就能拿到什么……你拿什么跟他们争啊……你这样太累了……娘不想你这么累……”
沈玉书拼命地摇头,哽着嗓子想要解释。
“不是的,不是的娘……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你是最好的,你不要这样说,你不要这样说……”
沈陈氏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在她最后的弥留之际,她的内心没有对死的恐惧,只有一个母亲对孩子最深最纯粹的思念与不舍。
“下辈子……不要做娘的孩子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风。
“娘希望你……投胎到一个富裕幸福的家庭……不必忧愁未来……不必郁郁寡欢……”
她的手指在沈玉书的脸上轻轻滑动着,像是在抚摸一件她此生最珍贵的宝物。
“玉书啊……”
“娘希望……你能幸福……”
那只手忽然停住了。
沈玉书感觉到母亲的手指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像是一根绷了很久很久的琴弦,在此刻终于断了。
她的手从他的脸上滑落下去,无力地搭在被子上。
沈陈氏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再看到自已的孩子以后,她就心无遗憾了。
她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年少时家境优渥,又因为有才华所以不愿代替家族联姻。
她在十六岁遇到沈玉书的父亲,两人一见钟情,自此私定终身。
但现实的爱情不像话本子里的一样唯美动听,她的丈夫染上了赌,就像染上了毒一样。
在把自已的家宅都输掉以后,又自私的畏罪自杀。
沈陈氏早已对丈夫死心,却又庆幸自已生了一个乖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