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始至终让沈玉书一定要考取功名都不是为了面子,她只是怕,如果自已走了,自已的孩子该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立足。
沈玉书愣住了。
他呆呆的跪在床边,脸埋在母亲怀里,一动不动。
他听着母亲的心跳凭空消失了,就好像母亲的心跳声被老天爷抽走了一般,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他再也感觉不到母亲心脏的跳动,再也感觉不到母亲胸膛的起伏。
他人生最后一个温暖的安全港没了……
母亲死了……
母亲怎么会死?
母亲怎么会死?!
沈玉书不信母亲死了。
她的表情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像是睡着了一样。
“娘?”
沈玉书试探着叫了一声,房间一如既往的空旷安静。
没有人应他。
“娘!”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还是没有应他。
“娘——!!!”
沈玉书一把将母亲抱进怀里,抱得那样紧那样用力,恨不得把自已的命分一半给她,恨不得躺在这里死去的人是他而不是母亲。
他抱着母亲,感觉到母亲的躯体在慢慢变得僵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柔软的地方。
他抱着她,像是抱着一个易碎的梦,梦醒了,一切都没有了。
“娘你别走……你等等我……你等等我啊娘……”
“我说了要让你当上官太太的……我说了要带你去过好日子的……娘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要等我中举的,你答应过的……”
“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啊娘……”
“没有你我该怎么活下去……我该怎么活下去啊娘……娘……娘……!!!”
眼泪流不完,心里的血也流不完。
沈玉书抱着母亲渐渐冰冷的身体,把脸埋在她已经不会再起伏的胸膛上。
十岁的他站在父亲坟前还不懂生死是什么意思,二十岁的他抱着母亲,却被亲人的离世重创他痛不欲生。
往后余生的日子里没有人紧紧攥着他的手替他擦眼泪了。
没有人告诉他“不怕不怕,娘在呢”。
母亲死了。
母亲怎么会死?
沈玉书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许多画面,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快速旋转着,每一个画面里都有一个人,有一个人对他说过的话。
“你母亲的身体在好转,大夫说她恢复得不错。”
“你放心,我请了最好的御医给你母亲看病,她的病一定能治好。”
“你母亲最近气色好多了,脸色红润了,胃口也好了,一顿能吃一碗粥了。”
“你母亲一直在等你考完试回来,她知道你要考功名,高兴得不得了。”
谢允辞说的。
全都是谢允辞说的。
每一次他来见他,每一次他问起母亲的情况,谢允辞都是这样说的。
笑容温和,语气笃定,没有一个字是在说他母亲快要死了,没有一个人字是在说他母亲甚至连一个月都撑不过了。
沈玉书忽然笑了。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掉在母亲灰白色的头发上,掉在母亲再也睁不开的眼睛上。
他哭得浑身都在发抖,抱着母亲的手在抖,肩膀在抖,连嘴唇都在抖,抖得牙齿咯咯作响。
明明屋外的阳光是这个秋季难得的灿烂,可他还是却觉得冷。
冷得像是被人扔进了数九寒地的冰窟窿里,四面八方的寒意从骨头缝里往身体里钻,把五脏六腑都冻成了一团。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母亲不是应该在好转吗?不是说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好了吗?不是说御医说了再吃几副药就能下床走动了吗?
这些人都在骗他。
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他们不让他回来,不让他见母亲,不让他知道母亲的真实病情。
他们用一个又一个谎把他困在不见天日的小院里,让他以为母亲还安好,让他以为一切都还有希望,让他乖乖等着。
等着这场属于别人的科举结束,等着属于别人的名字刻上金榜,等着一切都尘埃落定,再也无法挽回。
他们怕他跑了。
他们怕他知道母亲病重后会不顾一切地冲回去,会闹,会反抗,会把这一切都搅黄。
所以他们把他锁起来,用链子锁着他的手脚,用谎锁着他的心,让他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任他们摆布。
他以为自已在为母亲拼一个前程,以为自已在用功名换取母亲晚年的安稳。
可母亲连他的最后一面都险些见不上。
在母亲重病在床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果然不是一个孝顺的孩子,他果然不配当母亲的孩子。
沈玉书抱着母亲的尸体,哭得双眼都麻木了,好像生来只会流泪一般。
他对不起母亲。
母亲省吃俭用供他读书,自已饿得面黄肌瘦也不肯少给他一口吃的。
她把自已的一生都熬干了,熬成了一盏油尽灯枯的灯,就为了照亮他的前程。
可他没有前程了。
母亲也等不到那天了。
沈玉书把脸埋在母亲的怀里,眼泪无声流淌着。
他哭到后来,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是肩膀还在抽动着。
屋子里很安静。
浓郁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沈玉书恨这个味道,恨病魔夺走了母亲。
秋风从门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过床头早已熄灭的油灯。
灯芯上凝着一滴已经干涸的灯油,在风中微微晃了晃,最终啪嗒一声落在案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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