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将马鞭收回,漫不经心地缠在掌心里。
他五指修长,转动着鞭稍像是在把玩一件精致的物件。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沈玉书,淡淡瞥了一眼身后的黑甲卫。
仅仅是一个眼神,几个钳制沈玉书和绒艳的黑甲卫便立刻松开了手,重新融入到两侧的铁甲队列之中。
沈玉书的肩膀骤然一轻,手臂上被扭出来的剧痛还在,但他顾不上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萧凛刚才是什么意思?他到底看没看出来?
他不敢确定。
萧凛脸上的表情太过平淡了,平淡得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既没有被背叛后的愤怒,也没有仇人相见时的兴奋。
这不像是看穿了他的样子。
如果他真的认出了自已,以萧凛睚眦必报的性子,恐怕早就一鞭子抽上来了,怎么可能还让黑甲卫松手?
沈玉书的脑子飞速转着,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萧凛在诈他。
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他也许只是觉得眼前这个面黄肌瘦的书生有些可疑,便随口扔出一句话来试探。
如果自已露出任何破绽,那才是真的完了。
想通了这一层,沈玉书的心反而稳了下来。
只要萧凛没有亲手撕下他脸上的易容,他就打死不认。
他迅速调整了表情,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和恐慌全部压下去,换上一副怯懦的落魄书生样子。
“这位爷……”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里甚至还逼出了几滴泪水,活脱脱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文弱书生。
“小人不懂您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沈玉书,真的不认识……您看小人的脸,小人这张脸,哪里像什么沈玉书了?”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袖子擦脸上的泥,动作狼狈又笨拙,把脸上蹭得更花了,泥土和汗水混在一起,更显得那张假脸蜡黄丑陋。
“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小人只是个过路的,什么都不知道……求爷放了小人吧……”
他说得情真意切,连眼泪都掉下来了,如果不是绒艳知道真相,恐怕都会被他的演技骗过去。
萧凛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完了他的所有表演,一句打断都没有。
他看着看着,片刻后竟然嗤笑出声。
沈玉书身子一僵,顾不上擦眼泪了,悄悄抬眼去看,清清楚楚看到萧凛嘴角的笑意。
这不是一个不耐烦或者想杀人的笑,而是一种……很古怪的笑。
像是在笑什么只有他自已知道的秘密,又像是在笑眼前这个人拙劣的表演。
但萧凛脸上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淡漠和不耐。
“沈玉书在哪?”
他的语气忽然冷了下去,懒得再绕弯子。
沈玉书心里咯噔一声,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演,张开嘴就要再解释。
可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余光就看到一道寒光闪过,黑甲卫的剑忽的架在了绒艳的脖子上。
剑刃贴着绒艳脖颈的皮肤,月光在刃面上流淌,冷得刺目,只要再往前进半寸,就能割断她的喉咙。
绒艳重新被抓起来,双手反剪在身后。
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她的表情却出奇的平静,甚至在剑架到脖子上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萧凛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不说,我就杀了她。”
沈玉书听到这句话,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就要伸手制止。
“别动她,有什么事情我们好好谈。”
他是了解萧凛的,杀人不眨眼,他说要杀绒艳,就是真的要杀绒艳。
即使他恨谢允辞,但绒艳这一路以来对他多有照拂,现今遭遇的这一切也是因他而起,完全无妄之灾,他不可能抛下绒艳。
更何况,若是绒艳死了,以萧凛的性格,他也不可能活下来。
“我不想在听你说废话了,若是你不知道,你们两个都得死,若是你知道,我还会放你一条生路。”
萧凛俯视着两人,立体的五官在面中投下一片阴影,显得他说这话有种不近人情的冷峻。
绒艳不能让沈玉书自爆身份,护着他是谢允辞的命令。
她被反剪的双手在袍袖中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才露出了两根手指。
她瞪大眼睛看着沈玉书,手指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里快速比了两个手势,一个是“不”,一个是“跑”。
可沈玉书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他垂下眼睛,长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自母亲病逝,他的脑海里总是突然闪过母亲的脸。
他恨谢允辞,恨不得对方去死,他对他的恨比恨所有人加起来还要恨。
母亲临死前病弱枯槁的模样回荡在他眼前久久不能消散,在他科举的前一天,谢允辞还在笑着对他说“你母亲的身体在好转”。
他可以被关在幽暗逼仄的屋子里,可以被套上链子限制自由,甚至可以原谅对方利用他替别人科举。
但他永远都原谅不了谢允辞的欺骗与背叛。
他在他最痛苦的时候给予他善意与温柔,却又在他最幸福的时候给他迎头痛击。
他的文章被署上别人的名字,他的功名被套在别人的身上,他的母亲到死都不知道她的儿子已经是科举的魁首,到死都以为他不愿见她。
这一切都是因为谢允辞。
谢允辞。
沈玉书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怯懦和恐慌像是一层被风吹散的薄雾,露出底下一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
可他刚一张嘴,声音却还是那种怯生生的调子,带着恰到好处的畏惧和谄媚。
“只要我告诉你们沈玉书的踪迹,你们就会放了我们,对吗?”
萧凛高踞马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嗯。”
沈玉书攥紧了袖子里的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锋利的疼痛让他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知道萧凛这种人的承诺不可信,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而且——
他唇齿间无声地念了一个名字。
谢允辞。
他要让谢允辞也尝一尝,被人在背后捅一刀是什么滋味。
他看着萧凛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知道沈玉书在哪。”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像是在鼓起勇气酝酿什么。
“我是谢家的书童,我亲眼看见谢允辞把沈玉书关起来了,不仅对他施以私刑,还逼他替考。”
话音落地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