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一旁的绒艳猛地抬起头来,她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抽了一鞭,瞳孔猛然放大,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如果不是被黑甲卫死死按住,恐怕已经扑到沈玉书身上了。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背叛主子?!主子对你这么好……”
沈玉书听到绒艳的质问,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绒艳的脸,灰败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疯狂与恨意。
“我怎么了?”
沈玉书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尖刻的锐利。
“我说的哪句话有问题?难道不是谢允辞把沈玉书关起来的吗?难道不是他逼着沈玉书替考吗?”
他越说越激动,心脏像是淬了毒,毒液从心脏出发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每流过一处都带着烧灼般的快意。
“若不是谢允辞做这种事,沈玉书怎么可能连自已母亲重病都不知道?你知道沈玉书的娘是怎么死的吗?她的病明明是可以治的!明明可以多活一段时间的!可沈玉书连见她最后一面都险些见不到!连给她端一碗药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回荡,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乌鸦,扑棱棱地飞向黑暗的天空。
“你说,这是谁的错?谁把沈玉书关起来的?谁不让他回去看母亲的?谁用一个又一个谎把他拴在那间破屋子里,让他像条狗一样等着别人的科举结束?是他谢允辞!全都是他干的!”
他的眼眶红了,却没有掉眼泪,薄薄的水光在眼眶里打转,被他死死忍着。
“本就是他的问题,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有什么错!”
绒艳怔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满脸失望与痛苦。
两个人的反目成仇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真实,真实到在场的每一个黑甲卫都相信了眼前的这一幕。
一个被谢允辞坑害过的书童,在刀剑的逼迫下终于崩溃,把主子的秘密连同自已的怨气一股脑儿地掀了个底朝天。
毕竟绒艳是谢允辞身边的人,连她都这副反应,还能有假?
萧凛坐在马上,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目光在沈玉书和绒艳之间慢悠悠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玉书通红的眼眶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
没人注意到他握着马鞭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情绪。
“谢家的书童?你说你是谢家的书童,那我问你,沈玉书被关在哪里?”
沈玉书转过头来,仰头看着萧凛。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黑暗里两簇幽幽燃烧的鬼火。
“关在——”
他忽然停住了,目光闪了一下,转头看向跪在身旁的绒艳。
绒艳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她在求他不要说下去。
沈玉书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转过头来,对着萧凛,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带我去见谢允辞,确切的位置我不知道,但我会让他亲口说出来。”
萧凛闻此,驾着马又往前走了几步。
他走到沈玉书面前,慢慢俯下身来。
黑色的袍角从马鞍上垂下来,扫过沈玉书的肩膀,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像冬日里落在刀刃上的薄霜。
“过来。”
沈玉书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萧凛竟直接伸手,一把揽住他的腰,生生将他抱到了马背上。
身后男人熟悉的气息喷到脖颈耳后,带着一种痒痒的灼热。
沈玉书浑身一僵,此前遭遇的经历已经让他有了应激反应,下意识他就想跳下马。
可他看了一眼面前阴森森的黑甲卫,还是忍住了。
萧凛单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抓紧缰绳。
“你不是要去见谢允辞,现在没有多余的马,骑我的马更快一点。”
萧凛罕见的解释了两句,但他的话配上这样的行为显然没有一点说服力。
他直起身来,对着身后的黑甲卫随意挥了挥手。
“回京,通报一下大理寺,提审谢允辞。”
沈玉书还在怀疑萧凛是不是已经识破自已的伪装了,转而听到“提审谢允辞”,整个人都激了一下。
什么叫提审谢允辞?谢允辞犯什么事了?
以谢家的底蕴与能力,谁有资格关押谢允辞。
不知怎的,听到这句话,沈玉书的内心没有升腾起快意,只有俞演俞重的不安与害怕。
绒艳被黑甲卫从地上拽起来,同样被带上了一匹马。
她早已心如死灰,被绑在马上的全程都没有反抗。
她明白沈玉书的痛苦与恨意,所以她无法谴责,她只是恨自已没有能力完成主子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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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路比沈玉书想象中要寂静得多。
没有预想中的审问,没有冷冷语的嘲讽,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萧凛一手攥着缰绳,一手箍着他的腰,策马走在黑甲卫队列的最前端。
马蹄踏在碎石嶙峋的山道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除此之外,便只剩下夜风穿过松林的呜咽。
沈玉书的后背挺得笔直,努力和身后的人保持距离,可这个姿势在马背上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山路太颠了。
马匹的速度丝毫没有因为驮了两个人而减缓,反倒像是感受了主人的心意,四条腿跑得又急又快,把马背上的人颠得东倒西歪。
沈玉书被弹起来,落下去的时候,身体便不受控制的往后滑,脊背和萧凛的胸膛越靠越近。
萧凛胸膛的热度毫无遮拦地透过来,贴在他的后背上,沿着脊柱一路往上蔓延,热烘烘地烤着他的背。
到最后,在一次格外剧烈的颠簸中,沈玉书的整个后背结结实实的撞进了萧凛的怀里。
他的后脑勺差点磕到萧凛的下巴,后腰甚至能感受到腹肌的轮廓,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一点缝隙都无。
沈玉书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后腰和臀线交界的地方,正被一个熟悉的硬物顶着。
沈玉书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全身的血液涌向脸颊,把他的耳朵烧得通红。
萧凛疯了吧?他骑个马也能有反应?
他现在顶着一张丑陋平凡的假脸,脸上还蹭着泥巴和干了的泪痕,头发被山风吹得像鸟窝,整个人灰头土脸狼狈不堪,这都能让他起反应?
他这是憋了多久?
是已经认出他了,还是是个人就行?
沈玉书感觉自已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荒谬感和羞耻感同时涌上来,把不久前的悲愤与恨意搅得乱七八糟。
他想质问萧凛是不是已经认出他了,但他又不可能不打自招,所以只能假装自已什么都没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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