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玉书的印象里,谢允辞一点脏污都受不了。
可此刻他被人用铁链锁在石柱上,脚下是发霉的乱草,身上的伤口在流脓,脸上的疤痕在溃烂,满身都是血腥腐烂的恶臭。
这是他最不能忍受的一切,却偏偏全部加诸在了他身上。
明明与谢允辞上一次见面时,对方还好好的。
在科举的早晨,他天不亮就起来了,坐在床边把写过的那几篇文章翻来覆去地背,走出门的时候,正好看到送考的谢允辞。
谢允辞应该很早就等在门外了,他只要一推门就能看见他。
他站在廊下送他去科举,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眉目间带着温润的笑意,手里提着精心准备的考篮,那是沈玉书第一次被人这样用心对待。
谢允辞知道他爱吃甜食,专门找人做了糕点和粽子,糕是状元糕,做得精致玲珑,上面用红曲点了状元红的“元”字,粽子包得小巧,碧绿的粽叶裹着糯米和蜜枣,蒸得软糯香甜,旁边还搁了一碟磨得细细的白糖。
沈玉书记得自已当时愣住了,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谢允辞只是笑了笑,眼含笑意地望着他,声音又轻又柔。
“我听他们说,送考都会送状元糕与太师饼,所以专门让厨子做了些。状元糕和粽子,取个‘高中’的好彩头。你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我等你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晨曦刚好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含笑的眉眼上,风吹过他的袖子,他好像还能闻到谢允辞身上的熏香。
他说,我等你回来。
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甚至不到一个月,却是天人两隔。
谢允辞在混沌中逐渐清醒,刚一抬眸便看到了他。
他几乎是在看到沈玉书的一瞬间就将他辨认了出来。
谢允辞眸色一惊,下意识把脸别到一边。
他不想让沈玉书看到自已这个样子,所以将自已残破不堪的面容埋进凌乱的发丝里,妄图用这种掩耳盗铃的方式把自已藏起来。
谢允辞下意识的动作让沈玉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个藏起来的动作比满身的伤痕更让他心痛。
沈玉书知道谢允辞认出他了。
他记得当初让绒艳教他易容术的时候,他就常拿谢允辞做实验。
他易容成小厮、易容成厨娘、易容成送菜的老翁,甚至有一次把自已化成了一个满脸麻子的驼背老汉,连绒艳都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可谢允辞不一样,沈玉书每次顶着新面孔出现在他面前,他总能第一眼看穿,有时候是笑一笑不说话,有时候是摇着头叹口气,有时候是伸手过来把他脸上的假胡子扯掉,轻声说一句“别闹了,吃饭”。
不管他化妆成什么样,谢允辞都能一眼认出他来。
“你认出我了吧,谢允辞?”
谢允辞没有抬头,他的头垂得更低了,散落的长发把整张脸都挡得严严实实。
他的声音从头发后面传出来,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声音也变得嘶哑难听,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漠和粗鲁。
“我不认识你,滚出去。”
他在装,他在装作不认识他。
沈玉书看着他把自已藏得严严实实的样子,胸口猛然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情绪,冲得他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他踱步走到谢允辞面前,两个人越来越近,近得甚至能听见对方每一次艰难喘息的气音。
“你不敢认我,谢允辞。”
沈玉书的声音发着颤,眼眶通红,泪珠子挂在睫毛上,一晃一晃的。
“你之前每次都能第一眼认出我,不管我化成什么样子你都能认出来。可这一次,你却装作不认识我?”
谢允辞沉默不语,连一个眼神也不愿意给他。
见对方还是不愿意认他,沈玉书再也忍不住了。
心里的委屈、愤怒、心疼、恐惧一股脑儿往上涌,把他的理智冲得支离破碎。
他咬着牙,抬手猛地拔下发髻间的银簪子,毫不犹豫对准了自已颈间的喉管。
“你若是还不认我,我便自刎在你面前!”
头上的银簪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尾部被磨得很尖,若是真用力刺下去是不输匕首的。
这是沈玉书最后的退路,若是活不下去了,他便用这个了结自已的性命。
他攥着簪子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那种决绝的姿态却不是威胁,他是真的能捅下去。
谢允辞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挣扎起来,手腕上的铁链被扯得哗啦做响,铁环深深嵌入了他本就血肉模糊的手腕,疼得他脸色惨白如纸。
可这些他全顾不上了,他的眼里只剩下沈玉书一个人。
“玉书,不要!——”
他的声音撕破了沙哑的伪装,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急切。
沈玉书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谢允辞终于不再躲闪,终于敢认他了,内心却没有一丝畅快。
他的嘴唇颤抖着,手指一松,银簪脱手而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没了簪子的束缚,一头墨色的长发倾泻而下,披散在脑后。
沈玉书重新站到谢允辞面前,他仰头看他,近乎委屈的质问道:“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和我说?为什么编那么多谎话骗我?若是我真的走了,你是不是就要让我这样误会你一辈子。”
谢允辞看着沈玉书满脸的泪痕,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你都知道了?”
他垂下头,自讽似的轻笑道。
“对不起,本来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的,我这个样子太难看了,万一……”
万一吓着你,万一你觉得我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