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见谢公子停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角落里的沈玉书,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不屑。
压低声音解释道:“咳,一个来买处理货的穷小子,让公子见笑了,您这边请,您要的东西马上就到。”
谢公子收回了目光,脸上依旧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温雅淡然,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注视从未发生。
他微微颔首,随着掌柜步入了暖阁,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
沈玉书对身后发生的一切并无察觉,或者说,就算有察觉了,他也没有反应。
他的世界仿佛只缩小到了眼前这个盛满残次品的竹筐。
这些在他人眼里连垃圾都算不上的货色,却关乎着能否让他在书院里多写一个字。
贵人的世界与他无关,任何多余的好奇或关注,都可能带来麻烦。
他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将自已缩进那片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与身后的光华隔绝开来。
暖阁里隐约传来掌柜殷勤的介绍声和谢公子偶尔简短的回应,语调平和清润。
小学徒很快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跑了回来,看都没再看角落一眼,径直掀帘进了暖阁。
沈玉书终于挑好了。
一叠约莫三四十张品相相对最好的“残纸”,和五支勉强能用的“秃笔”。
他抱着挑好的东西,走到那杆破秤前,小学徒还没从暖阁出来,他便静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暖阁的帘子再次掀开,谢公子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捧着锦盒的小厮和满脸堆笑的掌柜。
掌柜一路殷勤相送:“谢公子您慢走,下次需要什么,只管派人吩咐一声,小店给您送到府上……”
谢公子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了一下,这一次,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角落。
沈玉书正背对着他,与刚从暖阁出来的小学徒低声交谈价钱。
他正要收回目光,准备离开,却见小学徒已经称好了沈玉书挑拣的纸笔,报了个数。
沈玉书默默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空瘪的钱袋,倒出里面仅有的十几枚铜板,开始一枚一枚仔细数着。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那些铜板有千斤重,又仿佛那是他仅有的珍宝。
那双手背上的冻疮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与手中冰冷的铜钱形成一种难以喻的可怜。
少年怀里,那叠挑出来的所谓最好的残次纸张,依旧灰黄粗陋。
谢公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见过赤贫,见过乞儿,但眼前这少年显然不同,他的贫穷是沉静的,他的窘迫不粗鄙、不自卑。
他不在乎自已的处境,也不在乎他人的目光。
谢公子忽然想起自已年幼时,外祖父教导他“敬惜字纸、体察物力维艰”的古训。
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纯粹的“不忍”与“悲悯”之情,在这位见惯风云的贵公子心中悄然升起。
于他而,这不过是随手可为、甚至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缓步走回柜台前,对正要躬身相送的掌柜开口道:“掌柜的。”
“哎!谢公子还有什么吩咐?”掌柜立刻满脸堆笑。
谢公子的目光淡淡扫过柜台里几样中等价位、但质量颇为扎实实用的纸笔。
并非他自用的顶级货色,而是更适合寒门学子、耐用好写的类型。
他伸手指了指:“这种‘青檀纸’一刀,这种‘兼毫笔’两支,再加上两锭‘学子墨’。”
掌柜一听,眼睛更亮了,心中迅速盘算,这可比那堆残次品利润高多了,忙不迭地应承。
“公子好眼光!这青檀纸虽不名贵,却厚实耐写,墨色吸附也好;兼毫笔软硬适中,最适合日常习字;学子墨更是实惠经用!我这就给您包起来!是府上哪位公子要用?小店可以差人……”
“不必。”
谢公子打断他,声音依旧清润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微微侧首,目光再次落向角落那个刚刚数好八文钱、正准备递给小学徒的单薄身影
“给那位小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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