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顶着风雪回到家中,沈陈氏正倚在炕上,就着油灯微弱的光,为他缝补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旧夹袄。
这俩日喝了掺着参片的汤药,母亲的气色似乎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玉书回来了?”
听到动静,沈陈氏抬起头,脸上露出期盼的笑容。
“纸笔可买好了?”
“买好了,娘。”
沈玉书将布包放在桌上,先去灶间看了看火,添了柴,让屋里更暖些,然后才打开布包,将那些纸张和笔给母亲看。
“您看,纸挺厚实,笔也能用。”
他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没有把在翰墨林的事说给母亲。
沈陈氏放下针线,接过一张纸,仔细摸了摸,又看看那几支笔,眼里闪过一丝心疼,这些东西在她年轻时连府里的杂役都不稀罕。
“好,好……能用就好。我儿明日就要去书院了,一定要好好听先生讲课,与同窗和睦相处。”
说到“和睦相处”时,她语气微涩,显然也知其中艰难。
“儿子晓得。”
沈玉书温声应着,服侍母亲喝了药,又将剩下的参片仔细收好。
他的目光掠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包袱,那是李慕给的、相对好一些的笔墨和冻疮膏。
他走过去,打开看了看,指尖在光滑的纸面和笔杆上停留片刻,终究还是原样包好,塞到了旧木箱的最底层。
不是赌气,而是不能,这些东西在翰墨林里能卖十几两银子,若是后续母亲重病,也能拿来应急换些钱。
安顿母亲睡下后,沈玉书就着盆里剩余的冷水仔细洗净了脸。
铜镜中,那张过分漂亮的脸惹他生厌,他静静看了片刻,然后走到灶膛边,用指尖小心抹了一些冷却的煤灰,对着镜子均匀地扑在脸上,原本欺霜赛雪的肌肤顿时变得灰扑扑、脏兮兮的。
但这还不够,煤灰只能改变肤色,掩不住精致的轮廓,他又拿出家里藏着的劣墨,研了极黑浓的墨汁,用细笔尖,在脸颊两侧、眉梢附近,点上了十数颗大小不一的麻子。
想了想,又在下巴和靠近耳际的地方,添了几笔像是冻疮愈后留下的浅褐色痕迹。
沈玉书退后两步,就着昏暗的油灯审视。
镜中人已然大变样,远看,只是个面色灰黄、甚至有些肮脏邋遢的寒酸少年,混入人群绝不会因容貌惹眼。
但若近看,在明亮光线下,煤灰和墨点的痕迹仍会暴露。
他本身优越的脸型和姣好的五官是怎么都无法改变的。
沈玉书叹了口气,不过他所求的也并非天衣无缝的伪装,而是一层隔离。
一层能让那些惯以貌取人、骄纵恣意的贵公子们,在第一眼时便心生嫌恶、不愿多加审视的隔离。
只要他们因这“肮脏丑陋”的表象而轻视他、远离他,他的目的便达到了。
他不会让一点微乎其微的可能来断送他的读书路。
收拾妥当,他将明日要穿的旧衣仔细叠好,又把那包自买的纸笔和几本最基础的书册放进一个洗得发白的青布书袋里。
一切准备就绪,沈玉书缓缓吹熄了灯,在母亲身边和衣躺下。
窗外风声呜咽,他睁着眼,听着母亲偶尔的咳嗽,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
第二日,天还蒙蒙黑,沈玉书便悄然起身。
灶上煨了粥,他给母亲留了字条,又检查了一遍脸上的伪装,才背上青布书袋,轻轻掩门而出。
读书前两天,他便提前和邻居孙婶打过招呼,嘱托她闲暇的时候多看看他娘,孙婶是个热心肠的,很慷慨的就同意了。
沈玉书虽说一切都准备妥当,但心中总有些惴惴不安,不过已经走到这一步,再多说什么也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