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书院位于京城北郊的栖霞山下,从城西的破落巷步行而去,几乎要横穿半个京城。
冬日黎明前是最冷的时刻,呵气成霜,路面凝冰,沈玉书紧了紧身上不算厚实的棉袍,将书袋抱在怀里,低头疾行。
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再由深蓝透出鱼肚白,街道渐渐有了人声,早点摊子升起炊烟,马车粼粼驶过,溅起路边的雪水泥浆。
沈玉书小心避让着,脚步不停,膝盖跪伤的地方隐隐作痛,脚底早已冻得麻木,只有胸口因为疾走而蒸腾起微弱的热气。
他走了二十多里路,从城西走到城北,走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当他终于远远望见栖霞山朦胧的轮廓,以及写着“长明书院”四个大字的金匾时,天色已大亮,金红的朝阳跃出云层,为书院巍峨的门楼镀上一层耀眼的光边。
书院正门前,恰是车马最喧嚣之时,各式华贵的马车、轿子络绎不绝,骏马嘶鸣,仆从如云。
锦衣华服的公子们被簇拥着下车,彼此寒暄笑谈,意气风发。
他们或出身公侯将相,或来自清贵门第,最不济也是家资丰厚的富商子弟,来往都靠马车或轿子,何曾有过徒步二十余里、风尘仆仆而来的经历?
沈玉书的身影出现在这群光华璀璨的人群边缘,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单薄的旧袍,沾染尘土与煤灰的脸,怀里简陋的布包,以及那因长途跋涉而微微急促的呼吸,都让他像误入琼林宴的乞儿。
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打量、随即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嫌恶,窃窃私语声传来。
“那是谁?怎这般模样也来书院?”
“瞧那脸……脏成那样,怕不是从哪个煤堆里爬出来的?”
“永昌侯府好像有个远支的穷亲戚要来,莫非就是……”
沈玉书低垂着头,对周遭议论恍若未闻,只想尽快从侧门进入。
然而,就在他即将绕过正门人群时,一阵格外张扬的喧嚣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见数匹骏马簇拥着一辆豪贵马车疾驰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响亮,气势逼人。
众人纷纷避让,当看到马车上熟悉的标识时,纷纷噤声。
马车在广场边缘停下,先跳下来几个小厮,迅速摆好脚踏。
车帘被一只戴着墨玉扳指的手利落掀起,下一刻,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一跃而出。
那是个约莫岁十八九岁的少年,身量已近成年男子,肩线宽阔,腰身劲瘦,双腿修长,立在雪地间,宛如一杆绷紧了弦的弓,蓄满了鲜活逼人的英气。
他面容姣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不羁,一双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挑,熠熠生辉。鼻梁高挺如刀削,嘴角天然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
一张脸俊美得近乎张扬,顾盼间神采流转,带着一股被娇宠惯了的、理所当然的骄矜之气。
他随手将镶嵌着宝石的马鞭向后一抛,身后的小厮慌忙接住,目光随意扫过周遭,正好与试图低头快步走过的沈玉书,视线有了一瞬的交错。
沈玉书心中警铃微作,立刻将头埋得更低,快步走入人群之后。
“小侯爷,您可算到了!”立刻有相熟的公子笑着迎上,语气亲昵又透着恰到好处的恭维。
少年是康亲王世子萧凛,他朗声一笑,很快便收回目光,声音恣意盎然:“这般好雪岂能辜负?倒是你们来得早。”
他步履从容地朝书院大门走去,周围的几个公子忙汇聚在他身边,像是众星捧月似的把他捧在人首处。
沈玉书远远看着,立刻低下头,将自已隐在阴暗的墙角。
他不认识这位小侯爷,但看这排场、这气度,尤其是周围那些贵胄子弟奉承拍马的态度,便知此人身份绝对非同小可。
这是他绝对招惹不起、必须远远避开的人物。
见那群人浩浩荡荡走向正门,沈玉书立刻转向一侧,沿着围墙,向着那道专供杂役和寒门学子出入的侧门快步走去。
侧门窄小许多,进出的人也少,多是些布衣学子或抱着物件的仆役。
守门的老仆看了他的号牌,又打量了他那灰头土脸的模样几眼,没说什么,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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