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量已颇高,因养尊处优,行动间自带一股漫不经心的张扬。
一张脸轮廓极为分明,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下颌线条清晰利落,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俊美。
尤其一双眼睛,眼窝略深,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含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玩味,居高临下地睨着沈玉书。
他用脚尖踢了踢他桌腿。
“听说你是永昌侯府来的?就你这副尊容,也敢说是侯府的人?别是哪个旮旯里冒出来,打着侯府旗号混进来的吧?”
沈玉书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认出了这是永昌侯府的嫡幼子,论起来算是他的族兄,但血缘已远,且在府中颇为得宠,名唤沈骏。
他站起身,对着沈骏行了一礼。
“学生沈玉书,家父沈泉,祖上系出永昌侯府三房。”
他声音清晰,不疾不徐。
“沈泉?”沈骏嗤笑一声,“那个早死了的穷酸书生?怪不得。”
他上前半步,几乎要凑到沈玉书面前,目光在他脸上的墨点和粗糙的衣料上游移,眼中鄙夷更甚。
“就算真是侯府旁支,你这副样子也是给侯府丢人现眼!瞧瞧你这脸,你这身衣裳,还有你这些破烂玩意”
他瞥了一眼沈玉书桌上那刀粗纸和秃笔,眉头拧起,好像受了天大的侮辱似的。
“我警告你,在书院里少提侯府,我们丢不起这人!”
周围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沈玉书沉默着,没有争辩。
争辩无用,只会引来更多的羞辱。
沈骏见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觉得无趣,又踢了一脚桌子:“听见没有?哑巴了?”
“听见了。”沈玉书低声道。
“听见什么了?大声点!”
沈玉书握紧拳头,仍低着头。
“听见了……在外面……少提侯府。”
沈骏嗤笑了一声,想拍他的脸,又嫌他脏,索性一脚踹在沈玉书的腿上。
“来打秋风的破落户,在哪里都得是乞丐,以后见了小爷躲远点,我看见垃圾就想踢。”
沈玉书的膝盖本就因为之前求学时跪出了毛病,现在这样一踢,差点把他踹倒在地,他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低下头不发一。
所有人对他目光更是鄙夷,受到这样非人的羞辱,却连一丝爆发的勇气都没有,真是个废物软骨头。
沈玉书怎么可能不怒,但他此刻必须忍。
他的读书名额是永昌侯府给的,他不能得罪永昌侯府的人,或者说,这里所有的人,他都得罪不起。
沈骏哼了一声,带着人转身离开,留下一串毫不掩饰的讥笑声。
众人见没戏可看,都意兴阑珊地散去,转头干起了自已的事。
旁边几个与他家境类似的书生幸灾乐祸的嘲笑着:“让他出风头,寒门子弟敢在贵人面前显本事,不是打贵人们的脸吗?”
他们对他的羞辱,原来是因为他上课回答了问题吗?
沈玉书重新坐回角落,膝盖处的痛更加明显,他苍白着脸,覆盖着冻疮的手又哆哆嗦嗦的拿起纸边的秃笔。
他要读书,要考取功名,要让娘过上好日子。
所以,只要熬过去就行了……
只要熬过去……
沈玉书闭上眼睛,将眼里的泪吞咽进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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