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只是昨夜没睡好。”沈玉书低声答。
周文轩笑了笑,也不深究,转而道:“我来是想告诉你,你前几日告假的时候,山长宣布下月初五书院要举行春试大比。”
沈玉书猛地抬头。
长明书院的“春试大比”三年一度,是书院最重要的考核,不仅所有学子必须参加,还会邀请京中名儒、甚至朝中官员前来观评。
考核前三名,书院会拨发丰厚的膏火银,更有机会被推荐给学政,直接获得乡试资格。
最重要的是大比头名,有五十两银子的奖赏!
五十两。
足够母亲一年的药钱,够他们租个不漏雨的房子,够他安心备考到秋闱。
“这次大比与往届不同。”
周文轩继续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
“听闻敬安王府的谢允辞谢公子,还有江南庄氏的庄晏公子,都会来担任评卷官。”
沈玉书感觉好像听过这俩个名字,他从大脑中搜寻了一番,找到了痕迹。
谢允辞。
那个在笔墨铺子里有过一面之缘的贵人。
他记得那双清冷的眼睛,记得那人身在高位向下瞥的倨傲。
还有庄晏,那是李慕的朋友……
“他们为何会来?”
沈玉书听见自已的声音干涩。
周文轩摇头。
“这等贵人的心思,岂是我们能揣测的。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大比题目会极难,经义、策论、诗赋都要考,最后还有一场御前公开答辩,山长有意借此机会,向京中展示书院实力。”
他说完,拍了拍沈玉书的肩。
“你学问扎实,若好好准备,未必没有机会,只是要小心些。”
最后那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沈玉书看着周文轩离去的背影,慢慢握紧了拳。
机会。
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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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沈玉书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理会任何闲碎语,不再在意那些或嘲弄或探究的目光。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寒舍里点起那盏费油的灯,一直读到子时。
讲堂上,他永远坐在最末排,但夫子讲的每一个字,他都工工整整记下,课后追着夫子问疑,直到夫子都被他问得头疼。
他脸上那些精心描画的麻点依旧在,粗糙的灰布衣衫也依旧单薄,可那双眼睛每当沉浸在书册中时会亮得惊人。
沈骏好几次在走廊饭堂或者藏书阁撞见他。
每次沈玉书都垂着眼匆匆走过,像个真正的影子。
有一次两人在楼梯转角几乎撞上,沈玉书怀中抱着的书册散落一地。
他蹲下身去捡,沈骏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露出的一截白皙后颈,看着那双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慌乱地拢住书册。
“让开。”沈玉书低着头说。
沈骏没动。
他盯着沈玉书发顶那个小小的旋,忽然想起那天在讲堂,这人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请少爷高抬贵手”。
他想到自已这几日的做派,不愿落下面子,但又担心沈玉书,便派陈平和周文轩去问他,他感觉自已这副样子贱的慌,却又控制不住想要靠近。
“沈玉书。”
他开口,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灼热。
“那日……”
“书捡完了,沈公子,我先告辞。”
沈玉书抱起书册,头也不回地转身下楼,灰色衣角在楼梯转角一闪而逝。
沈骏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响。
王琦从后面凑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嗤笑道。
“少爷,您还理那穷酸做什么?听说他这几天疯了一样读书,怕是做着春试大比夺魁的梦呢,也不想想,就他那身份,就算考得再好,评卷的大人们能让他出头?”
沈骏猛地转头,眼神冷得吓人。
王琦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滚。”
沈骏吐出这个字,大步离开。
可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向楼梯下方空荡荡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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