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卷发下来了,厚厚一沓,共三十页。
前二十页是帖经题,要求默写《四书》《五经》中的指定篇章。
后十页是墨义题,需要解释经文中某句话的含义,并阐述自已的理解。
沈玉书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题目。
“默写《尚书·尧典》全文。”
他提起笔,蘸了墨,几乎没有停顿就开始写。
一个个端正的小楷落在纸上,行云流水。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这些文字他早已烂熟于心。
多少个夜晚,他借着微弱的油灯,一遍遍抄写背诵,直到手指冻得发僵,眼睛酸涩流泪。
此刻,它们像早已刻在骨子里一般,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沈玉书写得很快。
帖经题对他来说没有难度,他几乎不用思考,手腕稳健地移动,一行行工整的字迹铺满纸张。
写到第十五页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抬起眼,正对上评卷席上谢允辞的视线。
谢允辞坐在最左边,手里端着茶杯,目光却越过杯沿,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很淡,像只是随意一瞥,可沈玉书却觉得,对方已经看了他很久。
他低下头,继续写。
又过了片刻,另一道目光投来。
这次是李慕。
他目光虽在考场中巡视着,但最后总会若有若无的停在沈玉书身上,停留的时间比谢允辞更长。
沈玉书握笔的手指紧了紧。
他强迫自已专注于试卷,不去在意那些目光。
可心里某个地方,却隐隐不安。
帖经题写完,他开始做墨义题。
第一题:“《孟子·公孙丑上》提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请阐述四端与五常之关系。”
这是经典题目,几乎每个学子都能答上几句。
沈玉书略一思索,提笔写道:“四端者,人性之本然……”
他写得很快,思路清晰,引经据典却不显堆砌。
写到一半时,忽然听到前排传来一声轻响。
王琦的笔掉在了地上。
他慌忙弯腰去捡,起身时,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沈玉书的试卷。
沈玉书停下笔,抬眼看他。
王琦对上他的视线,脸色一僵,迅速转过头去。
沈玉书垂下眼,将写了一半的试卷往内侧挪了挪,用左手手臂虚虚挡住。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只是调整姿势,可评卷席上的谢允辞却微微眯起了眼。
庄晏也看到了,他摇扇的动作顿了顿,唇角笑意深了几分。
李慕一直低着头批阅着什么,可目光却总是会在沈玉书身上长时间的停留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沈玉书答完了所有墨义题,又从头检查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他放下笔,轻轻揉了揉手腕。
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时辰。
考场里已经有人开始焦躁,有人抓耳挠腮,有人唉声叹气,还有人偷偷瞄向别人的试卷。
沈玉书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前方。
沈骏坐在第三排中央,背挺得笔直,写得很快。
偶尔停下笔思索时,他会下意识地往最后一排瞟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
钟声终于响起。
“时间到,停笔。”
山长站起身。
“将试卷反扣在桌上,依次离场。”
学子们陆续起身,排队离开考场。
沈玉书走在最后。
经过评卷席时,他感觉到三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抬头,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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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休息一个时辰。
沈玉书没有回寒舍,而是独自走到书院后山的小溪边。
溪水清澈,潺潺流淌。
他在一块大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冷馒头,慢慢吃着。
馒头很硬,是他昨天从膳堂买的,已经有些发干。
他就着溪水,一口一口往下咽。
“你就吃这个?”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沈玉书手一抖,馒头差点掉进水里。
他回头,看到沈骏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个食盒,脸色不太好看。
“与你无关。”
沈玉书转回头,继续啃馒头。
沈骏走近几步,将食盒放在石头上,打开。
里面是四样精致小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
“吃这个。”他语气生硬,“下午还有策论考试,饿着肚子怎么考?”
沈玉书看着那些菜,没动。
“沈少爷这是何意?”他声音平静,“前几日不是说,绝不会再多看我一眼吗?”
沈骏脸色一僵。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让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
他将筷子塞进沈玉书手里,自已走到溪边,背对着他站着。
沈玉书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筷子,沉默片刻,还是夹了一筷子菜。
味道很好,是他从未尝过的精细。
他吃得很慢,一口菜,一口饭。
沈骏始终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看着溪水,脊背绷得笔直。
“谢谢。”沈玉书吃完,低声说。
沈骏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
“上午的考试……”他迟疑着开口,“你答得怎么样?”
“尚可。”
“那个王琦,是不是偷看你的试卷了?”
沈玉书抬起眼。
“我看到他偷瞄。”
沈骏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下午的策论考试,你换个位置,我去跟山长说……”
“不必。”沈玉书打断他,“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看。”
“你!”沈骏气结,“你这人怎么这么倔!他那种小人,什么事做不出来?万一他抄袭你的答案,反咬你一口怎么办?”
“清者自清。”沈玉书站起身,“若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下午还要考试。”
他转身要走。
“沈玉书!”沈骏叫住他。
沈玉书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才传来沈骏有些沙哑的声音:“那碗粥……是我让送的。”
沈玉书手指微微蜷缩。
“你生病那几天,我每天都去你门外。”沈骏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可我……我就是忍不住。”
“沈少爷。”
沈玉书转过身,直视着他。
“你我身份悬殊,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请你以后,不要再做这些事了。”
他说得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沈骏心上。
“为什么?”
沈骏盯着他。
“就因为我是沈家少爷,你是寒门学子?就因为那些该死的身份?”
“是。”
沈玉书毫不避讳。
“也因为,我不想欠你人情。”
他说完,转身离开,脚步很稳,没有一丝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