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前两日,书院里的紧张气氛几乎到了。
沈玉书天天去藏书阁读书,他选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将自已藏在书架后面。
“哟,这不是咱们的‘麻子才子’吗?”
一个刺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玉书没有抬头,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
王琦带着两个跟班围了过来,一把抽走他面前的草纸,扫了一眼,嗤笑出声。
“《论河渠疏导与农田水利》?沈玉书,你还真把自已当回事了?这种国家大事是你这种穷酸能议论的?”
“还我。”
沈玉书终于抬起头,声音平静。
“还你?”
王琦把草纸揉成一团,随手扔在地上。
“就你这点水平,也配参加大比?我劝你趁早放弃,省得到时候丢人现眼。”
旁边传来几声附和的笑。
沈玉书看着地上那团纸,慢慢站起身。
他比王琦矮了半个头,身形单薄,脸上那些麻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明显。
可当他抬起眼看向王琦时,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却让王琦莫名打了个寒颤。
“王公子。”
沈玉书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礼记·曲礼》有云: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你既自诩读书人,当知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今日之举,是为何为?”
王琦一愣,没听明白。
“他说你小人行径。”
旁边有人低声解释。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声。
王琦脸色涨红,恼羞成怒地伸手去抓沈玉书的衣领。
“你!”
“藏书阁内,禁止喧哗。”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书架后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
谢允辞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今日换了身冰蓝色窄袖长衫,外罩浅青色薄氅,手中握着一卷书,正淡淡看着这边。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浅金的光晕,整个人清贵得不像凡尘中人。
王琦的手僵在半空。
“允、允辞公子……”他结结巴巴地行礼。
谢允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沈玉书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地上那团纸。
“捡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琦脸色一变,想说什么,却在对上谢允辞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把话咽了回去。
他弯腰捡起纸团,手忙脚乱地展开,想要抚平褶皱。
“给他。”谢允辞说。
王琦咬着牙,将皱巴巴的纸递给沈玉书。
沈玉书接过,垂首道谢:“多谢公子。”
“不必。”谢允辞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春试在即,专心备考为上。”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衣袍在书架间一闪而过,像一场错觉。
藏书阁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沈玉书,眼神复杂。
允辞公子那样的人物,怎么会为一个小小的寒门学子出头?
沈玉书将那张纸仔细抚平,重新坐下,继续看书。
沉默的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他没有时间在意别人的目光。
---
当天傍晚,沈玉书从藏书阁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抱着书往寒舍走,经过书院后园那片梅林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琴声。
琴声清越,如流水击石,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孤高冷寂。
弹琴之人技艺极高,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得让人心悸。
沈玉书停下脚步。
梅林深处,有人坐在石凳上抚琴。
那人穿着青绿色锦袍,墨发用玉簪松松束着,侧脸在暮色中轮廓分明。
是谢允辞。
他弹的是《高山流水》,可琴音里却听不出知音相得的欢愉,反而有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沈玉书站在梅林外,静静听着。
琴声渐止。
谢允辞没有回头,声音却传了过来:“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叙?”
沈玉书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梅林里落英缤纷,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茶杯。
谢允辞收起琴,抬眼看向他。
“坐。”
沈玉书在他对面坐下,垂着眼,不知该说什么。
谢允辞倒了杯茶推过来。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茶汤清碧,香气馥郁。
沈玉书端起茶杯,小心抿了一口。
他不懂茶,却也能尝出这茶的珍贵。
“方才在藏书阁……”他犹豫着开口。
“不必在意。”
谢允辞打断他,语气淡然。
“我不过是路过,看不惯那些仗势欺人的行径罢了。”
他顿了顿,看着沈玉书:“你的策论我看了。”
沈玉书一愣。
“就地上那张。”谢允辞补充。
“字虽皱了,内容却清晰。你对河渠水利的见解,很独到。”
沈玉书心跳加快。
“学生……只是纸上谈兵。”
“纸上谈兵,也要有兵可谈。”
谢允辞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你提到以工代赈,疏浚并举,这个想法很好,但有没有想过,工程银两从何而来?民夫如何征调?地方官员又如何监督?”
一连三个问题,直击要害。
沈玉书沉默片刻,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