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沈玉书一直等着。
他信了谢允辞的话,陛下会看到他的文章,会注意到他这个寒门学子。
说不定,还会特地召见他,给他一个机会。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将寒舍打扫得一尘不染,将唯一一件体面的衣裳洗了又洗,生怕突然有旨意传来,他来不及准备。
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
什么消息都没有。
第四天,成绩公布了。
沈玉书四场综合第一,尽管他根本没参加第四场,可那又如何?奖赏、推荐资格,都与他无关。
山长私下找他,塞给他十两银子,说是书院的一点心意。
十两。
离五十两,差了整整四十两。
离一个公平的机会,差了整整一个世界。
沈玉书握着那锭银子,手指冰凉。
他不甘心,去找夫子打听。
夫子正在书房整理书册,见他进来,叹了口气。
“玉书,别再问了。”
夫子摇头,隐晦的劝慰道。
“你的文章……确实很好,但有些事,不是文章好就能改变的。”
“为什么?”沈玉书死死盯着他,“我的诗,我的策论,不是已经呈送朝廷了吗?陛下……没看吗?”
夫子沉默了。
许久,他才低声道:“看是看了……但署名,不是你的。”
沈玉书怔住。
“什么意思?”
夫子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崭新的册子,递给他。
《春试大比优秀文集》。
沈玉书颤抖着手翻开。
第一页就是他的策论,《论江淮水患防治疏》,一字未改。
可作者署名处,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萧玥。
再往后翻,《春江花月夜》,作者萧玥。《浣溪沙》,作者萧玥。
所有他的文章,所有他的诗词,全都署着这个名字。
“萧玥是谁?”沈玉书听见自已的声音在抖。
夫子闭上眼:“康亲王幼子,年方十五,养在深闺,从未进过学堂。”
“从未进过学堂……”
沈玉书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笑声凄厉。
“从未进过学堂的人,能写出这样的诗?这样的策论?”
“玉书!”
夫子按住他的肩,温声劝慰。
“冷静些,你知道萧玥是谁吗?康亲王!当朝皇太后的母族!陛下能登基,康亲王是最大功臣!连‘康’这个封号,都是陛下亲赐,盼他福寿安康!”
“所以呢?”
沈玉书盯着他。
“所以他的儿子,就能随意剽窃别人的文章?就能夺走别人唯一的希望?”
“这不是剽窃!”
夫子压低声音。
“这是……这是康亲王为幼子铺路,萧玥迟早要入朝为官,需要些名声,你的文章正好……”
“正好被他拿去用了?”
沈玉书打断他,眼中血红。
“那我呢?我算什么?我寒窗苦读十几年,我母亲病重无钱医治,我被人欺辱不敢声张,我付出一切换来的东西,就这么轻易被人夺走?”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玉书!你去哪?”
“告御状!”沈玉书头也不回,“我要告到陛下面前,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些文章是我写的!”
“你疯了!”
夫子追出来,却只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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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书真的疯了。
他冲出书院,直奔京城。
他要告御状,要讨回公道,要让那个从未见过面的萧玥,把属于他的东西还回来!
可刚出书院不远,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沈骏。
他骑着马,显然是匆匆追来的,额上还有细汗。
“让开!”沈玉书红着眼。
沈骏翻身下马,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要去哪?”
“告御状!”
“你告谁?告康亲王?告萧玥?”沈骏盯着他,“你知道康亲王是什么人吗?当朝皇太后的亲弟弟!陛下夺嫡时,康亲王率三万亲兵直逼皇城,助陛下登基!陛下亲口许诺,康亲王一族,永享荣华!”
他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沈玉书心上。
“萧玥是康亲王唯二的儿子之一。另一个,萧凛,康亲王世子,如今是太子伴读,将来必是朝廷重臣。萧玥虽年幼,但康亲王爱若珍宝,早就为他铺好了路,你的文章,就是其中一块垫脚石。”
沈玉书浑身冰冷。
“所以呢?”他哑声问,“所以我就活该被抢?活该一辈子翻不了身?”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骏声音低了下去。
“玉书,这世道就是这样,权贵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你……斗不过的。”
“斗不过就不斗了吗?”沈玉书甩开他的手,“那我母亲呢?她的病呢?我的前途呢?全都不要了?”
沈骏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眶通红,浑身发抖,可眼神里的那股劲儿,却亮得灼人。
那是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最后一丝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