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他寄食孟尝君门下,弹着剑唱“长铗归来乎,食无鱼”,有了鱼又唱“出无车”,有了车又唱“无以为家”。
萧玥听到这儿忍不住笑:“这人怎么这么不知足?”
沈玉书弯了一下唇角。
“是。”他说,“可孟尝君都依了他。”
他接着讲冯谖为孟尝君收债,临行问“债收齐了,买点什么回来”,孟尝君随口说就买点寡人没有的吧。
冯谖到了薛地,把债券一把火烧了。
萧玥听到这里,眉头动了动。
“那孟尝君不得气死?”
“是。”沈玉书说,“孟尝君很不高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后来他失势归薛,百姓扶老携幼、迎出百里。他回头对冯谖说:先生为我买的义,今日见到了。”
萧玥没说话。
窗外的日光移过案角,落在沈玉书侧脸上。
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睫偶尔低垂,偶尔抬起来望向虚空,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萧玥发现自已在看他的睫毛。
……想什么呢。
他别开眼,又忍不住转回来。
沈玉书的声音真好听。
温润,沉静,像春天的溪水漫过青石,不急不缓。
他讲苏秦的恨、冯谖的谋、孟尝君的悔,没有一句煽情,可字字都落进人心里。
他讲完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萧玥没有出声。
他原本只是想听沈玉书说话。
他只是想看着那张脸,想把下午那一个时辰拉长些,再拉长些。
可沈玉书讲着讲着,他不知不觉就听进去了。
他从来不知道《战国策》这么好看。
周先生也讲过,干巴巴的,像嚼木屑。
谁合纵、谁连横、谁派兵打了谁,考完就忘。
可沈玉书讲的不一样。
沈玉书讲的不是计谋,是人。
是苏秦落魄时家人都不理他的寒凉,是他扎自已大腿时一下一下的疼。
是冯谖倚着柱子敲剑时没人理会的背影,是他烧完债券、空手回去时孟尝君看他的那一眼。
萧玥第一次觉得,那些泛黄书页里的名字,是活过的。
他们疼过,饿过,冷过,跪过。
也站起来过。
沈玉书讲完了冯谖,顿了顿,正要开口。
萧玥忽然问:“后来呢?”
沈玉书抬眼。
“孟尝君后来复职了吗?”
沈玉书看着他。
萧玥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前倾着身子,手肘撑在案沿,下巴几乎要搁到书页上了。
像小时候缠着母亲讲故事,听完了还问“然后呢然后呢”的孩子。
沈玉书垂下眼。
“复了。”他说,“冯谖替孟尝君奔走列国,重新给他谋了相位,在薛地建了齐国宗庙。孟尝君为相几十年,没有遭过一点祸事。”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把后面不好的结局说出来。
萧玥长长呼出一口气,像看完一出跌宕起伏的大戏。
他往后一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原来这人这么厉害。”他喃喃。
他抬眸看了沈玉书一眼。
沈玉书静静立在窗边,日光已经斜了,落在他半边脸上,镀了层柔和的橘色。
他的睫毛很密,垂下来时像两片小小的羽扇。
他方才讲书时,没有翻过一页。
他甚至没有看那本书。
他全都记得。
萧玥想。
这人是真的把那些故事刻进骨头里了。
沈玉书低着头,没有看他。
“小公子,”他开口,声音如常,“今日就讲到这里?”
萧玥看着他。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什么都没说。
他把桌上的《战国策》收起来,放回书架。
“今日就到这里,你回去歇着吧。”
他背对着沈玉书,声音闷闷的。
沈玉书怔了怔。
“……是。”
他躬身,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萧玥的声音。
“沈玉书。”
他顿住。
萧玥没有回头。
他站在书架前,手指搭在那本《战国策》的书脊上,半天没动。
“……明日,还讲这个。”他说,“讲长一点。”
沈玉书垂眸。
“……是。”
他推门出去了。
萧玥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暮色从窗棂漫进来,把屋里的物件一件一件染成暗色。
他没有掌灯,也没有叫人来伺候。
他把那本《战国策》从架上抽出来。
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翻到下午沈玉书讲过的那几页。
苏秦。
冯谖。
书上明明只有冷冰冰的白纸黑字,沈玉书是怎么讲的那样生动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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