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踩着雨后未干的泥路,往巷子深处走。
巷口的槐树还是老样子,枝叶遮了大半边天,树下玩耍的孩子换了茬,没一个认得他。
他站在自家门前时,愣住了。
墙是新砌的,不是那种胡乱堆垒的补丁,是整整齐齐的青砖,勾着细密的白灰缝。
门也换了,旧门板变成半新的木门,铜环擦得锃亮。
他推门进去。
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原先堆在墙角的杂木劈成了整齐的柴垛。
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红白相间,像过年时的挂钱。
娘坐在廊下晒太阳。
她穿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头发比上次见时梳得齐整,用根木簪子绾着。
膝上搁着针线笸箩,手里在缝一条汗巾,针脚细密,是给他做的。
日光落在她脸上,照着那些新生的皱纹,也照着微微弯起的嘴角。
沈玉书站在院门口,脚步钉住了。
沈陈氏抬起头,眯眼看了片刻,针线笸箩“哐当”掉在地上。
“玉书?”
她撑着凳子扶手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沈玉书冲过去,一把接住她。
母亲的重量压在他臂弯里,比他离家时又轻了些,隔着棉袄都能摸到硌手的肩胛骨。
“娘……”
他张了张嘴,没喊出声,眼泪先流下来了。
“瘦了。”
母亲的声音在他怀里,带着哭腔,却是笑着的。
“瘦了好多。”
沈玉书说不出话。
他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
“儿子不孝,这么久没回来看您??”
他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哑得像掺了砂砾。
“胡说。”
沈陈氏松开他,捧着他的脸,拇指揩过他眼下的湿痕。
“你在外头当差,哪有日日回家的道理,王府的事要紧,娘这里好着呢,什么都不缺。”
她拉着他的手,絮絮地给他看。
“你看,这墙是新砌的,前些日子下雨,原先那墙漏了个窟窿,你托人捎的钱到了,娘就请人修了。”
“这门也是新换的,原先那扇关不严实,冬天漏风,现在这门可严实了,晚上闩上,风一点都透不进来。”
沈玉书顺着母亲的手指看过去,他忽然又想哭了。
“娘,您??这阵子过得好不好?”
他握紧母亲的手。
沈陈氏看着他。
她没回答。
她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看着那些新茧。
沈玉书下意识想抽回手,被母亲握紧了。
她的拇指轻轻抚过那些粗粝的纹路,一道一道,像在辨认他不曾说出口的那些日夜。
“??我们玉书。”她低低开口,“受苦了。”
沈玉书的喉咙哽住了。
他垂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他想说没有,儿子不苦,儿子在王府很好,活计轻省,主子宽厚,吃的穿的都比从前强。
可他说不出来。
母亲的手指停在他左手被踩弯的小指上。
沈陈氏没有说话。
她把儿子的手贴在自已脸上。
“娘知道你报喜不报忧。”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冬夜的井水。
“娘不问你在王府做什么,也不问你这疤是怎么来的,也不逼着你一定要考取功名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玉书,眼底有泪光,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娘只问你一句话。”
沈玉书喉头滚动。
“??您问。”
沈陈氏握紧他的手。
“你平安吗?”
沈玉书张了张嘴。
他想说平安,他该说平安。
母亲这样问,无非是想听他亲口说一句平安,好让她夜里能睡得着觉。
可他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
“??平安。”
沈陈氏看着他。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儿子的手又握紧了些。
“那就好,那就好。”
午饭后沈玉书要走了。
沈陈氏送到门口,没再往前,她扶着门框目送他离开。
“好好当差,别惦记娘。”
沈玉书站在槐树下,回身看她。
日光正盛,把母亲的白发照得根根分明,她鬓边又多出了几缕银丝。
他想说娘您保重身子。
他想说过几个月儿子就回来看您。
他想说您别送了我看着您进去。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