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站着。
沈陈氏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许多年前灯下的笑容一样,温软得像春水。
“去吧,娘等你回来。”
沈玉书转身。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
他只是站在巷子中央,背对着那扇黑漆门,让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然后他抬起袖子,胡乱揩了一把,继续往前走了。
他回王府时日头已经偏西。
刘福在角门边候着,见他来了,也没多问,只躬身道:“世子下午出门会友去了,你先歇一歇罢。”
沈玉书点了点头。
他穿过垂花门,走过那条鹅卵石小径,推开自已那间屋子的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他走到桌边坐下来。
暮色从窗纸透进来,把屋里染成暗蓝。
他把那枝绿萝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他想娘。
想娘抱着他的时候,娘身上的皂角香。
他从前觉得活着太苦。
父亲没了,家产没了,书读不成了,前程也没有了。
他跪在王府的鹅卵石地上,膝盖硌出血,想这辈子大约就是这样了,像一盏熬干了的灯,油尽了,焰熄了,剩一点青烟,散在风里。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还能熬一熬。
娘还活着,娘在等他。
他得活着回去。
他把那枝绿萝又拿起来,对着暮光端详许久,然后轻轻搁回笔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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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是在一个午后来的,那时沈玉书正坐在窗边翻书。
门被轻轻叩响,他抬头。
春桃站在门槛边,手里捧着一只青花小碗,碗里盛着洗净的樱桃。
她穿着半旧的碧色小袄,乌黑的发髻边簪着一朵绒花,不知是桃红还是海棠红。
圆圆的脸上带着一点局促的笑意,见沈玉书望过来,那笑意便漾开,像石子投入春水。
“玉书哥。”
她轻声道:“我刚从厨房过来,见今日进的樱桃好,便偷偷给你留了一碗。”
沈玉书放下书,站起身来迎她。
“春桃,这样太劳烦你了。”
春桃走进来,把小碗搁在桌角。
她抬眼看了看屋内零星的家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去外面说吧。”
沈玉书低头,双眸温柔。
两个人坐在院里。
春日阳光正好,和煦的洒在身上。
“几日不见你了,是不是这两天当差忙?”
春桃点头,又摇头。
“还成,世子那边添了几个人手,我这几日在库房帮忙归置东西,便没顾得上过来。”
她顿了顿。
“玉书哥呢?”
沈玉书抬头看了看漫过墙头的海棠花。
“我每日下午陪世子消遣,别的没什么事,今日世子正好外出,我便有闲情在这里看书。”
春桃轻轻“嗯”了一声。
庭院安静了片刻。
暮春的风从窗隙钻进来,拂动她簪边那朵绒花,细小的绒毛在光里颤动,像初生的蝶翅。
沈玉书看着那朵花,忽然问。
“姑娘喜欢海棠?”
春桃怔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发髻。
“是??是桃红。”
她小声说:“我闺名里带个桃字,便爱戴些桃花样的。”
她说这话时,脸颊也浮起淡淡的桃色。
沈玉书唇角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
一片花瓣从窗外飘进来,落在春桃的肩头。
他突然倾身,伸出手,将花瓣从春桃的肩膀处轻轻取下。
对方身上的清香袭来,春桃一瞬间红了脸,脸颊像是熟透的桃子,看起来特别可爱。
沈玉书低头看着她。
她的发顶只到他下巴,乌黑的发丝梳得齐整,在脑后绾成小小的髻,那朵桃红绒花簪在髻边,绒绒的,软软的,像刚孵出壳的雏鸟。
他忽然想抬手碰一碰。
他此前从没喜欢过人,所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的。
他以为自已的身体注定无法像正常男人一样娶妻生子。
春桃很好,从他第一天来康亲王府就对他很好。
不管他是落到何种境地,对方从没想过落井下石,更没想过撇清关系。
她一直在用自已力所能及的事帮他。
沈玉书一开始以为自已对春桃的感情顶多算是感激,可时间久了,他发现不是。
他思慕对方。
墙外的海棠被风一吹便纷纷扬扬的往下落,沈玉书垂眸。
若是某一日高中状元,他就回来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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