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上官琢拍了拍手,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萧玥,你这位……倒是我小觑了,能说出这些,算是听得懂琴。”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听得懂,和弹得出,是两回事。”
萧玥的脸色又变了。
“上官琢,你什么意思?”
上官琢摇着折扇。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光听懂不算什么,霜月姑娘的琴,听懂的人多了去了,可能弹的……”
他往沈玉书那边瞥了一眼,意有所指道。
“也就这一个。”
萧玥咬牙。
他明白了。
上官琢这是要逼沈玉书下场。
“他不会弹琴,你别他娘的找茬。”
他冷着脸,把沈玉书往怀里揽了揽,别以为他没注意,落云舟的眼睛已经黏在沈玉书身上了,就连尉迟昭这个木头都会瞥两眼过来。
“不会弹?”
上官琢挑眉,一脸惊讶。
“那可真是可惜了,我还以为能说出那些话的人,多少会一点呢,原来只是纸上谈兵啊~”
他拖长了尾音,语气里的嘲讽谁都听得出来。
萧玥攥紧了拳头,拿着茶盏就想往地上扔。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你他娘的!”
“萧玥。”
沈玉书又开口了,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像一条栓狗的绳。
萧玥的骂声卡在喉咙里。
他转头看沈玉书。
沈玉书没看他,目光落在珠帘外,落在霜月身上。
说实话,他对这些少爷之间玩闹性质的赌注没什么想法,甚至觉得有些厌烦。
没人听得见霜月琴里的悲怆与无奈,他们只觉得霜月能弹的出来,在风尘女子中是难得的存在。
可以称得上有点意思。
就像自已能写诗作赋,在穷人间也是少有的能耐,也称得上有点意思。
他与霜月,何其相似。
他垂眸,霜月正看着他。
一双冰凌凌的眼睛,隔着珠帘望过来,此刻染了灼热的温度。
沈玉书看懂了那点期待。
她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能懂她。
不是权贵们居高临下的赏,不是逢场作戏的捧,是真正的懂。
沈玉书不会弹琴。
他小时候学过一点,后来就再没碰过,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拿出来只会贻笑大方。
可他不想让那双眼睛里的光熄灭。
他环视四周。
目光扫过上首坐着的四个人,扫过他们身边那些战战兢兢的美人,扫过满室奢华的陈设,最后落在靠墙的架子上。
架子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卷画,一只香炉,一套茶具,还有……
一支笛子。
沈玉书站起来。
萧玥愣了一下:“玉书?”
沈玉书没理他,绕过几案,走向那面墙。
他走得很慢。
不是故意的,是因为腿软。
方才在马车上被萧玥那样折腾,胸口现在还疼着,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里面的摩擦。
可他还是走得稳。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
墨绿色的衣袍下摆拖在地上,扫过光滑的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走到架子前,抬手取下那支笛子。
笛子是竹制的,通体莹润,看得出是被人把玩过很久的老物件。
他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温润,音色应该不错。
他转身走回去,所有人都在看他。
沈玉书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走回自已的位置,却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儿,隔着珠帘,看向霜月。
“姑娘,我陪你一首。”
霜月的眼睛亮了。
沈玉书把笛子横在唇边。
他不会弹琴,可他会吹笛。
这是父亲在他小时候教他的。
年轻时候,父亲母亲相识相爱,靠的就是一支笛子。
母亲恨父亲,有时候却也会拿出笛子睹物思人。
笛子是他从小吹到大的,却在几年前也随着家里零碎的物件典当了出去,化作母亲的药材与糊口的食粮。
他闭上眼。
笛声响起来。
袅袅笛音清越悠长,像山间的风,像林间的溪,像月下的流水。
他想的是徐朝朝的遗诗。
他用笛声把这首诗吹出来。
不是哀怨,不是悲戚,是一种极温柔的东西。
他懂得霜月的苦,也在借笛子劝慰她:人生在世不称意,但也有很多美好的事情,比如她的琴音,比如她本身。
霜月的手指动了。
她开始弹琴。
琴音和笛声交织在一起。
原本琴声里的东西太重了,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可笛声加进来之后,重的东西被一点一点化开。
琴音还是那个琴音,可听起来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霜月的双眸泛起涟漪。
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用笛声来安慰她。
他一句话都没说,却比说了千万语更能打动人心。
她弹着弹着,眼泪掉下来,落在琴弦上,琴音颤了颤。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满室寂静。
落云舟第一个开口。
“好。”
他拍了一下手,那一下拍得很重,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
“好!”
他又说了一遍。
他身边的那个美人愣住了。
她从进来到现在,落云舟连正眼都没看过她,现在却因为一个男人的笛声,激动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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