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自已面前盏那茶。
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芽尖竖立,在水中沉沉浮浮。
像他自已。
“萧玥。”
上官琢撑着下巴,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
“你这人也是有意思,当初打赌的时候豪气冲天,怎么今儿个真把人带来了,倒跟护食的狗似的?”
萧玥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闻手一顿,抬眼皮看过去。
上官琢靠坐在椅子上,左手揽着个穿粉衫的美人,右手摇着把折扇。
萧玥放下茶盏,声音不紧不慢。
“你管得着吗?我的人,我想让谁看就让谁看,不想让谁看,谁他娘的也别想看。”
“哟。”
上官琢挑眉,转向落云舟。
“云舟,你听听,这话说的,跟那护窝的老母鸡似的。”
落云舟正撑着下巴听琴,闻笑了一声,没接话。
他身旁的美人趁机往他身边凑了凑,软着嗓子喊他“落公子”,他也没推开,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尉迟昭坐得笔直,像一把插在椅子上的刀。
他对身边的美人视若无睹,目光落在霜月身上,却又不像在听琴,倒像在发呆。
沈玉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权贵。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高高在上的权贵,拿人命当儿戏的权贵,把人当玩意儿逗乐的权贵。
他自已也是玩意儿。
萧玥的玩意儿。
“霜月姑娘这琴弹得是真好。”
上官琢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大了些,像是故意说给谁听的。
“前朝遗韵,当世能听懂的没几个,萧玥,你身边那位能听懂吗?”
萧玥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听出上官琢话里的刺,他冷着脸回怼。
“听懂听不懂关你屁事,我的人用不着你操心。”
“哦?”上官琢笑起来。
“那可就怪了,当初打赌的时候,比的可是谁的人更有意思,这琴都听不懂,还有什么意思?”
“难不成……”
他顿了顿,目光往沈玉书身上扫了一眼。
隔着面纱,沈玉书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东西。
挑剔,审视,还有一点隐隐的嘲弄。
“这位也是个以色事人的,空有一张脸?”
萧玥腾地站起来。
沈玉书抬眼看他。
萧玥的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了,像一只被激怒的兽。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骂人,又像是要动手,可那骂人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沈玉书的手。
隔着袖子,轻轻按在他手背上。
萧玥愣住。
他低头看那只手。
骨节分明,皮肤白得仿若玉瓷,指尖微微泛着凉意。
沈玉书没看他,目光落在那道珠帘上。
“坐下。”
声音很轻,却像一瓢凉水浇下来,把萧玥满身的火气浇灭了大半。
萧玥乖乖坐下了。
坐下之后才反应过来,他怎么这么听话?
沈玉书收回手,垂眸,继续看那盏茶。
珠帘外,上官琢挑了挑眉。
他没想到萧玥会这么听话。
康亲王府的小霸王,出了名的无法无天,谁的话都不听,连他爹都敢顶嘴,现在却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老老实实坐下了。
琴音还在继续。
霜月弹的这首曲子很长,转了几个调,起承转合,层层递进。
琴音里的东西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像墨滴进水里,一点一点洇开,把整池水都染成黑色。
沈玉书的眉头动了动。
他听出来了。
这首曲子讲的是一个女子,才貌双全,却因为家道中落,沦落风尘。
她不甘,她怨,她想逃,可她知道逃不掉。
最后一节是跳崖,琴音从高处坠落,跌进深渊,归于死寂。
霜月弹到最后一段,手指颤了颤。
那一下颤得太明显,连上官琢都听出来了。
“霜月姑娘?”他偏头看过去。
霜月没应声,手指继续往下弹。
可琴音里的东西已经变了,不再只是不甘和怨。
沈玉书听出来了。
那是将死之人的绝望。
他忽然想起那口井,想起那个抱着破琴跳井的秀才。
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姑娘,这首曲可是《崖上月》?”
崖上月是前朝乐师徐朝朝所作,徐朝朝出身书香门第,十四岁能诗,十五岁能文,十六岁家道中落,被卖入教坊司。
这首曲子是她二十八岁那年所作,那年她最后一次登台,之后便自缢而亡。
琴音停了。
霜月的手指悬在弦上,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看向沈玉书。
沈玉书垂着眼,继续往下说。
“徐朝朝临终前写过一首诗。”
“奴本是明珠擎掌,怎生的流落平康。对人前乔做作娇模样,背地里泪千行。三春南国怜飘荡,一事东风没主张。添悲怆,那里有珍珠十斛,未赎云娘。’”
他顿了顿,抬起眼,穿过珠帘与霜月对视。
“姑娘。”
沈玉书垂眸,不知自已为何要说这些,可能是为了回怼萧玥的那些草包朋友,可能是自已少年心气。
更可能是,他对同为天涯人的怜惜与共鸣。
“你不必替她难过,徐朝朝跳下去的时候,是笑着的。”
霜月的手指颤得更厉害了。
她看着珠帘后那双眼睛,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有人听懂了。
不是听懂她的琴,是听懂她这个人。
落云舟撑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沈玉书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微微眯起眼。
有意思,这等前朝旧事现今早已被人忘却,能记得如此清楚还一瞬间便想起来的,知识储备绝对高深。
上官琢挑了挑眉,手中的扇子缓了缓。
他本是想今日借霜月逼一下萧玥,让他见识见识女人的魅力。
没想到萧玥身边这个不敢见人的玩意儿,居然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倒是有点真本事,难怪把萧玥迷的七荤八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