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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位置

沈玉书垂着眼,把那个名字压回心底。

他害怕会在皇宫见到对方。

萧玥见他脸色不好,以为是被自已方才那一下吓着了,有些心疼,又捏了捏他的手。

“没事了,没事了,你别怕,我护着你呢。”

他一边说,一边牵着他往前走,继续方才的话,想把那一下揭过去。

“圣上现在正值壮年,这些人都不敢当他面动手,可背地里较劲得厉害。”

萧玥道:“书院里也是这样,分了三拨人。太子表哥的人,九皇子的人,还有谁都不沾的。剩下的几个皇子,福薄的早夭,命不好的病死,活下来的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脑子有问题。”

他说得很随意,就像说的不是宫廷辛秘,而是话本子里的故事似的。

“都是后妃们斗的。”

萧玥嗤了一声。

“一入宫门深似海,有几个能活着长大的?能活着就算命大。”

沈玉书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幼时家境还算可以,一朝落败,沦为了贫民百姓,母亲是个才女,从小就教导他读书识字可以逆天改命,他便一直努力读书,渴望科举高中,带母亲脱离苦海。

他不知道皇家的人命也这么不值钱,不知道那些锦衣玉食的皇子,也随时可能死于非命。

他忽然有点明白萧玥为什么要在进门前跟他说这么多了。

不是炫耀,也不是多话。

是怕他什么都不知道,在宫里被人算计,被人害了还懵然不知。

萧玥是真的想护着他。

沈玉书垂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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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穿过协和门,眼前又是一重天地。

东路的格局与外朝不同,殿宇更加疏朗,树木也更加蓊郁。

远远的,已能望见一座大殿,绿瓦覆顶,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方才所见那些黄瓦的殿宇不同,是另一种气象。

“这里就是文华殿。”

萧玥道:“前朝是太子视事的地方,本朝改成了经筵之所。顶上的绿瓦还是以前留下的,五行里头东方属木,木是绿的,所以太子用的殿是绿瓦。”

他说着,抬脚迈上了汉白玉的台阶。

沈玉书跟在他身侧,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殿门敞着,有内监守在门边,见了萧玥便躬身行礼,一句话不敢多问。

萧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这么牵着沈玉书走了进去。

沈玉书原以为书童是要守在外头的,或者至多站在主子身后伺候笔墨,可萧玥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他带了进来,像带一件理所应当的东西,没有任何人敢拦。

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侍从,捧着书匣、笔砚、茶具、食盒,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把东西安置好,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候着。

沈玉书两手空空,什么都不用拿。

他站在那儿,忽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他这书童,当得比主子还像主子。

殿内极宽敞,光线从雕花的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地上,照出一排排整齐的桌案。

桌椅都是上好的紫檀木,漆面光亮如镜,能照出人影来。

四壁挂着名人字画,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赝品,而是真正的名家手笔,沈玉书只扫了一眼,就看见了前朝大儒的题跋。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气息,好闻得让人想深吸一口。

这里和他读过书的长明书院,简直是天壤之别。

长明书院已经是京城数得着的好书院了,去哪上学的都是达官贵人,环境也是顶顶的好。

他当年能进去,还是因为跪在雪中求了永昌候府的主母,才勉强得了一个读书的机会。

他当时以为长明书院便是自已够得的最高,可这里……

沈玉书垂下眼,不敢再看。

桌上随便放置的东西,墙角用来附庸风雅的摆设,曾经只在书上读过的书画名迹,这些在外面看一眼就吓人的古董物件,竟然就这样大喇喇的随便摆放着,没一个人当回事。

这就是天家。

萧玥拉着他走到一处靠窗的位置,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你坐这儿。”

沈玉书一愣,抬头看他。

“我?”

“不然呢?”

萧玥理所当然地在他旁边坐下。

“你是我的书童,我读书你当然要旁听,不然怎么帮我温习?”

沈玉书看了看四周。

文华殿早到的几个公子身边也站着人,有的捧着书,有的端着茶,都恭恭敬敬地立在主子身后,只有他,大咧咧地坐着,像个正经学生。

沈玉书张了张嘴。

“这样不合规矩……”

萧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嗤了一声。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他把胳膊搭在沈玉书椅背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过,你在我身边,便和我的地位是一样的,他们不敢说什么。”

沈玉书没再说话。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

窗子半开着,晚春的风带着融融的暖意吹进来,拂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窗外是一片极好的景致,假山叠翠,流水潺潺,几株晚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飘飘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碧绿的水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沈玉书面前的景致,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他从未坐过这样的位置。

靠窗,明亮,离夫子近。

他以前在长明书院坐的是什么地方?

是最阴暗的角落,是最后排靠墙的位置,是没人愿意挨着坐的逼仄之地。

因为他穷,因为他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因为他脸上总有一些画上去的丑陋麻子。

书院里的人嫌他脏,嫌他晦气,觉得与他同处一地只会掉了身价。

他只能坐在那儿,缩着肩膀,把自已缩成最小的一团,拼命地听,拼命地记,不管他们是欺负他辱他,还是嘲笑的叫他沈馒头,他都只能当听不见。

因为无权无势,因为孑然一身。

沈玉书垂下眼,喉结动了动。

萧玥一直在看他。

窗外透进来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出侧脸精致优美的轮廓。

瘦了。

萧玥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几天沈玉书更瘦了,下颌尖尖的,像削过的竹片,衬得五官更加立体分明。

眼窝深了些,鼻梁显得更高挺,嘴唇抿着的时候,唇线清晰得像画出来的,一双眼睛也瘦得大了一圈,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没睡好的痕迹。

看起来憔悴的很,可除憔悴以外,却又有种别样的东西,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脆弱与娇美,仿佛一碰就要碎了似的。

萧玥看着看着,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他想起了萧凛的话。

“你不怕他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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