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假山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影子,他就那样蜷缩着,一动不动。
不想再想了。
不想再说话了。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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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沈玉书照常起身去叫萧玥。
他推开门的时候,却发现萧玥已经醒了,不仅醒了,还穿戴整齐坐在桌边,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那双眼睛红红的,眼白上布满细细的血丝。
沈玉书刚迈进门一步,萧玥就霍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从上到下看了个遍。
那目光太直接了,像要把人里里外外都翻一遍。
沈玉书下意识想挣开,却被攥得更紧。
萧玥没有松手,就那样瞪着他看。
他的眼睛很奇怪,沈玉书早就发现了。
在阳光下会泛出一点淡淡的墨绿色,像深潭的水,可在暗处,就是完全的深黑,黑得透不进一点光。
此刻这双眼睛就这样直愣愣地盯着他,眼白上密密匝匝的红血丝像蛛网,配上执拗的目光,竟有种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我哥昨天晚上没对你做什么吧?”
萧玥的声音很轻,却又有点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沈玉书摇了摇头:“没有,世子只是问了问我有关科考的想法。”
萧玥没有立刻相信。
他松开沈玉书的手腕,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人转了个方向,目光从他后颈开始,一寸一寸往下检查,像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
最后,他又把沈玉书转回来,凑近脖颈处,细细看过每一寸皮肤。
确认没有任何新增的痕迹,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下来的一瞬,他整个人都变了。
刚才那种神经质的紧绷消失了,眼睛里的阴翳散开,他又变回了平时那个萧玥,懒洋洋地松开手,甚至还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就好。”
沈玉书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今日出门的时候,小厮来报,说马车已经备好,两辆。
萧玥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
“谁让你备两辆的?”
小厮缩了缩脖子,声音发抖。
“是……是世子吩咐的,说如果不分坐两辆,今日就只让沈公子一个人去……”
萧玥沉默了。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沈玉书上了后面那辆马车,隔着车帘,他听到前面传来小厮的一声闷哼,大概是又被踹了。
马车辘辘前行,一路无话。
到了宫门,萧玥下车后径直走到沈玉书身边,拉住他的手腕,往殿内走,力道不容挣脱。
沈玉书侧头看了他一眼,萧玥没有看他,只盯着前面的路,下颌绷得很紧。
今日他一反常态,没有和那些世家子弟寒暄,也收起了懒懒散散的样,就那么坐在沈玉书旁边,寸步不离,像看眼珠子似的守着。
沈玉书试过挪开一点,萧玥立刻就靠过来。试过两次之后,他便不再动了。
反正也挣不开。
殿内的人渐渐到齐,周夫子却迟迟未至。
巳时正,门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一截淡青色衣袍,衣角随着步伐轻轻拂动,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沈玉书抬起头。
来人身姿挺拔,如翠竹立雪,通身透着淡雅绝尘的风姿。
周遭原本低声交谈的世家子弟们,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目光纷纷投向门口。
那人一袭青衫,墨发被一根玉簪松松挽住,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他面容如玉,黛眉深眸,五官像是用最细的墨毫一笔笔勾勒出的,精致得不染尘埃。
他缓步走进来,山峦般挺起的鼻骨与眉弓,让他清雅的气质中多了一分不易接近的冷淡。
那人走上讲台,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在沈玉书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周夫子今日有事,由我代课。”
他的声音清越,像玉石相击。
“我姓谢,谢允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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