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太监跪在地上,汗如雨下,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轻得不像话的“康亲王小公子”,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院子中央,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少年终于有了反应,他的眼睫微微颤了颤,虽然还是没有抬头,眼睛却从凌乱的发丝缝隙中,悄悄向上瞟了一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人身量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清瘦,可站在那里的姿态,却像是立着的一杆竹。
他穿着寻常的衣裳,不华贵不张扬,脸被阳光照得有些模糊,只能看见一截下颌和一双漂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深潭里的水,又像落在雪地上的墨,抬眸讲话间,眼底的光就会从中不自知的泄出来,勾人的紧。
少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
沈玉书从腰间解下那块玉佩,拿在手里,让那几个太监看清楚。
“这个,你们都认得吧?”
几个太监连连点头,额头的汗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我命令你们,不许再欺负他。日日给他吃干净的食物,干净的水……如果再被我发现——”
他顿住了。
就什么呢?
他想起萧凛说过的话,想起萧玥做过的事,想起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是如何发号施令的。
于是他学着萧玥的语气,淡淡开口:
“就把你们拖下去,各打二十大板。”
那几个太监听见这话,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出血来也顾不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边磕一边求饶。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沈玉书懒得再看,挥了挥手:“滚吧。”
几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玉书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已的手,那块玉佩还攥在掌心,硌得手心生疼。
他以为自已命令别人会很难受。
可没有。
完全没有。
相反——
很爽。
看着那些欺软怕硬的贱骨头趴在地上发抖,看着他们涕泪横流地求饶,看着他们屁滚尿流地逃走。
他竟然觉得很爽。
沈玉书慢慢抬起头,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涩。
原来权力是这样的滋味。
怪不得人人都想要。
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神,才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墙角。
被欺负的少年还蜷缩在原地,一动不动,至始至终都不发一。
沈玉书心中莫名有点可怜他。
敌国质子,年纪小小就被当作弃品送到异国他乡,父母抛弃,奴才欺凌,活的甚至不如他。
沈玉书想了想,从侍从手里接过一个食盒。
那是萧玥怕他在外面等得饿,专门给他准备的,里面装着几样点心和果子,都是御膳房新做的,还温热呢。
他打开食盒,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放完之后,他顿了顿,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都是没毒的,你可以放心吃。”
他把咬了一口的糕点放到石桌上,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衣摆拂过门槛,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身后,一直蜷缩在墙角的少年,慢慢抬起头来。
沈玉书的背影消失在斑驳的朱红色门后,门被关上,像从来没有被推开过。
他撑着碎石地艰难的站起身。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的轮廓。
他的头发是卷曲的。
不是大越人那种顺直的黑发,而是深黑色浓密的卷发,像墨色的波浪,一绺一绺地垂到腰腹。
因为太久没有打理,那些卷发打结缠绕在一起,却丝毫不显邋遢,反而有一种野性的美感,像是生来就该在风沙里飞扬。
他的脸慢慢从凌乱的发丝间露出来。
那是一张不属于大越的脸。
高鼻深目,眉骨高高耸起,像被风沙雕刻过的山脊。眼窝很深,眼尾微微上挑,嵌着一双赤色的眼睛,隐在浓密如扇的睫毛下,像是两滴刮破皮肉后渗出来的血珠子,深红里透着金,却又阴郁得泛着暗光。
他的下颌线条凌厉,颧骨略高,薄唇紧抿,嘴角微微下垂。
明明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那张脸上却已经有了刀锋一样的棱角,像是沙漠里还没长成的狼崽子,已经能看出日后要成为头狼的凶狠。
破旧的衣服遮不住他的身形,肩宽腰窄,隔着一层脏污的布料,能看到肌肉起伏的轮廓。
他站起来,脊背挺直,像一柄还没出鞘的刀,每一寸都像是被风沙打磨过,带着原始的、勃发的力量感。
这是纯粹的血脉馈赠,是塞外风沙和牛羊奶肉喂出来的身体,和大越这些养在深宅里的公子哥截然不同。
他走到石桌前,低头看着桌上的东西。
果子,点心,还有那个被咬了一口的桂花糕。
少年伸手,拿起半块桂花糕,看了看上面那个小小的牙印,又把它藏在了袖子里。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急,明显饿了很久,狼吞虎咽的,腮帮子鼓起来,真的像是未曾开化过的野人。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虚掩的门上。
赤红的双瞳死死盯着门缝,阴郁的像是化不开的浓雾,又像是地底深处的岩浆,不声不响,却烫得惊人。
片刻后,一只猫从门缝中跑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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