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被萧凛半搀半搂着走进宴席场地时,日光正好落在他裙摆上,浮光锦登时漾开一层碎金般的波纹,像是踏着一池月光行走。
场子是新建的,数十根朱漆柱子撑起一座巨大的帷棚,棚顶覆着玄色锦缎,四角垂挂着金丝流苏,风一吹便簌簌地响。
棚下铺着整幅的西域绒毯,厚实得踩下去几乎没有声响,毯上织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红底金线,富贵逼人。
席位分列两侧,左文右武。
案几全是花梨木的,上面铺着素锦桌围,摆着银盘玉盏,连筷枕都是白玉雕成的蟾蜍,嘴里衔着一颗碧色的翡翠珠子。
每张案几后面都设了屏风,画着山水花鸟,屏风两侧各立一盏鎏金鹤形烛台。
虽是白日,烛台上也燃着香,袅袅的青烟升上去,与棚顶垂下来的熏球香气混在一起,甜得有些发腻。
棚子正中间留出一大片空地,铺着青石板,光可鉴人,想来是预备着歌舞百戏用的。
最上首设了三席。
正中自然是皇帝的位置,龙案上铺着明黄缎桌围,后面是一扇九龙屏风,金灿灿的晃眼。
左侧稍偏是柔贵妃与皇后的席位,右侧则是太子的位置。
九皇子的席位设在太子下首,虽是下首,却比旁的亲王都要靠前许多,可见恩宠。
萧凛带着他穿过人群,一路往上走。
沈玉书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绒毯。
他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像飞蛾一样扑过来。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又被他耳边的嗡嗡声搅成了一片模糊的嘈杂。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的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膝盖发软,每走一步都觉得身下那处酸胀感又重了一分。
萧凛的手掌扣在他腰侧,五指微微收紧,半推半拉地把他带到了上首的位置。
萧凛代表着康亲王府,所以席位设在太子下首,九皇子对面,是武官序列里最靠前的位置。
落座的时候,臀部被鞭打过的地方还是有些疼,坐下去的时候沈玉书倒抽了一口凉气,面纱下面的脸白得像纸。
他垂眸,案几上摆着与其他席位无二的银盘玉盏,只是多了一碟蜜渍梅子,是萧凛特意吩咐加的,他记得沈玉书爱吃酸的。
萧凛在他身边坐下,手绕到腰侧把他搂进怀里,隔着裙裳轻轻捏了捏,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兔子。
沈玉书没有反应。
他的目光终于敢慢慢抬起来,落在眼前的席面上。
他不怎么爱四处打量,目光本是淡淡一扫,却和许多人都对视上了。
左侧的文官席处,坐着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人。
祁京珏,祁京晁。
内阁首辅祁家的双生孙子。
左边那个面色沉静,气质出尘,漂亮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正在侧耳听身旁的人说话。
右边那个眉目俊朗张扬,手里转着一只酒杯,目光散漫地在场中游移。
沈玉书的目光与右边的祁京晁撞上了。
只是一瞬间。
祁京晁的酒杯停了一瞬,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便移开了,像是看见了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祁京珏甚至没有往这边看,他正侧着头与身后的官员低声交谈,眉宇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雅持重。
沈玉书的心跳快了两拍,随即又慢下来。
他们不认识他。
他们当然不认识他。
他穿的是女装,戴的是面纱,头发束成了发髻,插着白玉簪子,与从前在文华殿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松了一口气,竟然觉得面纱是一种保护。
目光继续移动。
文官席更靠后的位置上,坐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是上官琢,一个是落云舟。
沈玉书的目光落在他二人身上时,落云舟正好抬起头来,目光直直的射向他,像是要把他钉穿似的,片刻后,对方的目光移开了。
上官琢始终没有抬头,正在和后面的女眷笑着聊天。
沈玉书的心又放下了一寸。
不认识。
都不认识。
太好了。
他的目光继续往旁边移,正准备收回来的时候,他看见了殷淮。
殷淮坐在武官序列的中段,他是殷家的二公子,凭着自已的本事在战场中挣了一个少将军,殷家在军中根基深厚,他的位置虽不如萧凛靠前,却也相当体面。
看到殷淮的一瞬间,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泥石流一般的重量,轰然倾泻。
雪天,醉酒,完全未知的情况下,两个人在他身上施予兽行。
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没有人尊重他身体的自主权。
恶心,太恶心了。
沈玉书眉头一皱,飞快移开目光,恶心的几欲作呕。
他记得自已咬破了嘴唇,血顺着下巴滴在枕头上,殷淮的手掌掰开他的嘴,逼着他叫出声。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牙齿疯狂打架,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手指攥着裙摆,像是要把衣服捏碎。
“怎么了?不舒服吗?”
萧凛的手覆上沈玉书的手背,五指微微收紧,力道倒是不大,却稳得像一块磐石。
沈玉书一愣,侧头看着萧凛,两个人靠的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常用的熏香。
他忙垂下头,随意找了个理由敷衍道“”“不喜欢这些食物,看着恶心。”
萧凛见此,安抚的摸了摸他的手背,附在他耳边轻声哄道:“回去给你做你爱吃的,好不好?现在先忍一忍。”
沈玉书没说话,微不可察的嗯了一声,他低垂着头,思绪开始发散。
好想回家。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尖锐地刺进他混沌的意识里,带来一瞬间的清明。
回家。
他想跟母亲呆在一处,想躺在温暖的被子里永远不出来。
还要多久才能回家,春猎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随即又被更大的悲伤与恐惧压了下去,连眼泪都不敢掉的明目张胆。
萧凛的手在他手背上又捏了一下。
沈玉书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已的手还被萧凛握着,他本能地想抽出来,手指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算了吧,抽了萧凛又会不高兴。
对方一旦不高兴就会狠命欺负他,就算现在装的再好又有什么用,萧凛本质上还是把他当个偶尔取乐的玩物,对他从未有过尊重。
他努力让自已平静下来,胸腔里的颤抖慢慢平息了一些,手指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角那碟蜜渍梅子上,盯着那几颗琥珀色的梅子,开始数上面的糖霜颗粒,还没有数几粒,棚外传来了脚步声。
“皇上驾到——!”
太监尖利的声音像一把剪刀,划破了棚下的嘈杂。
所有人几乎是同时起身,又乌压压的跪在地上,像一阵急促的潮水涌过石滩。
沈玉书被萧凛拉了起来,又按了下去。
他跪在厚厚的绒毯上,膝盖陷进柔软的绒毛里,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
面纱垂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额头和一双漂亮的眼睛。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他不敢抬头。
他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周边人呼吸的声音都被刻意压得又轻又缓。
皇帝走在最前面。
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威压,像是整座棚子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掌压住了,空气变得又稠又重,每一次呼吸都要比平时更用力。
皇帝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仪仗。
光是仪仗队就有上百人,步伐整齐划一,像是一条流动的金色河流,从棚外蜿蜒进来,最后停在了最上首的龙案前。
他能感觉到有人从他面前走过。
很多人。
脚步声很重的那道,应该是皇帝,紧随其后的脚步声轻一些,细碎一些,夹杂着裙摆拖过地面的沙沙声,应该是皇后与柔贵妃。
再后面,是两道几乎重叠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