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太子与九皇子。
沈玉书不敢抬头,可他能感觉有道阴冷的目光,正穿过重重的人群,像是毒蛇的信子,无声无息地探过来。
舔他的发顶、他的后颈、他的脊背,把他整个人从外到里地舔了一遍。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他微微抬起眼。
甚至连头都没有抬,只是把眼皮掀开一条缝,透过睫毛的缝隙往上瞥了一眼。
隔着几排人的腿,隔着衣袍的下摆和裙裾的边缘,他看见了一双靴子。
黑色的,靴面上用金线绣着云纹,靴筒收得很紧,衬得小腿线条修长而有力。
那双靴子没有动。
所有仪仗都在往前走,只有这双靴子顿了一瞬,像是它的主人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脚步慢了一拍。
玉书的目光往上移了一寸。
他看见了九皇子。
对方正站在几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今日的九皇子与那日完全不同。
那日在旷野上,他整个人都是纯真无邪的,双眸干净,行为痴傻,像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稚童。
可此刻的他,清醒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衮服,上面绣着四爪龙蟒,腰束金玉带,头戴玄冠。
对方此刻是完全清醒的模样,本就俊美的脸在气质的加持下显现出与之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整个人让人不敢直视,站在那的气势与太子不分上下,
九皇子看他的眼睛是冷的,漆黑幽深,像是盘踞在暗处的毒蛇。
沈玉书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在那一瞬间读懂了一个信息——
九皇子想杀他。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那日他撞破了对方的秘密,他看见了九皇子发病的样子,所以九皇子想要杀他。
沈玉书的呼吸凝滞了一瞬,连跪都跪不稳,膝盖一软,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萧凛的手及时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把他稳住了。
那一眼不过一瞬。
九皇子的脚步只顿了那么一瞬,便继续往前走了,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很快就汇入了仪仗的队伍里,消失在明黄色的伞盖之下。
沈玉书跪在地上,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指尖冰凉,嘴唇也冰凉,连呼出来的气都是凉的。
“众爱卿平身。”
皇帝站在高处,目光扫过满座朝臣,声音洪亮而沉稳。
沈玉书跟着众人站起来,膝盖酸软得厉害,全靠萧凛的手臂架着才没有再次跪下去。
他低着头,面纱下的脸惨白如纸,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沈玉书咬住了下唇,把颤抖硬生生压了下去。
所有人刚落座,杯盏刚端起来,话头刚开了个口子……
“明宸王到——!”
棚外又一声高喊,太监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在空气中颤了几颤。
满座俱静。
所有人手中的动作都停了。
酒杯悬在半空,筷子停在盘沿,交谈声被掐断在喉咙里,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一种难以喻的微妙气氛,像一滴墨汁落进清水里,无声地洇开。
明宸王。
竟敢在皇上之后才到。
这可不是迟了一盏茶的功夫,这是迟了整整一个仪仗的功夫。
皇上銮驾到、百官跪迎、平身落座,这一整套流程走完了,他才姗姗来迟。
嚣张。
真真是嚣张。
但谁让皇帝喜欢他呢?
这个“喜欢”二字里头的文章,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细想。
杀父弑兄上的位,满手都是至亲的血,登基之后却偏偏对这个唯一的弟弟格外宽容,宽容到了近乎纵容的地步。
迟到不罚,僭越不究,连明宸王在封地豢养私兵的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人说皇帝是愧疚。
有人说皇帝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有人说皇帝只是想证明自已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明宸王裴烬棠,是这天下间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
沈玉书听到“明宸王”三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人在后脑勺上敲了一闷棍。
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他之前不是没想过借明宸王之手离开萧凛。
在营帐里最绝望的时候,他一个人趴在枕头上,盯着帐顶发呆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条路。
他甚至想到了裴烬棠。
可对方真到了他面前,他发现自已根本没有这个胆量利用他让他帮忙。
只要一想到裴烬棠,他的身体就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那夜的经历太吓人了。
温泉里的水汽氤氲着,热雾模糊了视线,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记得鞭子缠住了他的脖子,不断收紧。
水漫过了他的下巴,灌进了他的嘴里,他被呛得剧烈咳嗽着,可喉咙被收紧,咳嗽声变成了含混的呜咽,气泡从嘴角咕嘟咕嘟地冒出来,在水面上炸开。
他以为自已要死了。
他真的以为自已要死了。
他不想死。
可裴烬棠是真的想杀他。
他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自已的倒影,一张因为窒息而涨红发紫的脸,眼球凸出来,嘴唇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后来裴烬棠松了手。
不是因为他心软,而是因为……
沈玉书至今都不知道原因。
也许是因为他挣扎的动静太小了,小到让对方觉得无趣。也许是因为他那张被水泡得发白脸露出了什么表情,让对方忽然失了兴致。
总之他活下来了,用自已的身体做交换活了下来。
那是第一次。
后面还有几次。
他不知道裴烬棠是怎么找到他的,也不知道那些密信是怎么穿过长明书院的重重包围送到他的桌上。
他一点都不想去。
每一次收到密信,他的第一反应都是把信烧掉,假装没有看见。
可每次他都去了。
因为他怕,怕那种不去之后的后果,权贵的怒火他承担不起。
这些经历他不想再回忆了。
留在脑中的只有疼痛与屈辱。
自从他拒绝了裴烬棠入后院的提议,对方就把他完全当个路边捡来的玩具。
弄完了就是弄完了,对方起身穿衣走人,留他一个人蜷在榻上,缓上很久才能勉强坐起来,穿好衣服,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有一次他伤得太重,走路都走不稳,在巷子里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破了皮,血顺着小腿流进鞋里。
他就那么坐在巷子里,靠着墙,抬头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空,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他怕裴烬棠,就像一条被鞭子打过的狗,只要看到鞭子就会夹起尾巴发抖,不管那条鞭子是不是真的要打下来。
他身边这些男人,他每一个都怕。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一辈子不和他们有接触。
最好躲得远远的,躲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去,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小镇,开一间小铺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他没有这个如果。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