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最后是哭晕过去的，记忆里的自已一直抱着母亲在哭，哭到最后已经连力气都没有了。

他跪在地上，头埋在母亲怀里，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眼泪已经流干了，喉咙也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每眨一下都带着刺痛。

他甚至不知道自已是哪一刻失去意识的，只记得母亲的身体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变凉。

他抱着母亲冰凉的身体，像是抱着一块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怎么捂都捂不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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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艳在村口等了很久，看着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她皱了皱眉，沈玉书进去太久了，久得超出了正常探病的范畴。

她本想再等一等，可眼角余光瞥见村口土路上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

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一个在路边歇脚的樵夫，还有一个蹲在墙角抽旱烟的农夫。

这些人看起来和普通的村夫没有任何区别，可绒艳做了十年探子，对“正常”二字早已有了本能的判断力。

这几人行动举止都不似常人，应该是探子。

她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转身快步朝沈玉书家中方向走去。

不能再等了。

一推开沈家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迎面撞上绒艳的鼻尖。

她被呛得咳嗽不止，脚步下意识顿了一顿。

屋子里很暗，西斜的日头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几道窄窄的光。

沈玉书跪在床前，上半身伏在床沿上，脸埋在母亲的怀里，姿势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赎罪。

“沈玉书？”

绒艳试探着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她快步上前，弯腰去查看状况，这才发现沈玉书的眼睛紧闭着，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的双臂还保持着环抱母亲的姿势，十指死死攥着母亲衣襟的下摆。

而沈陈氏，她的胸膛已经没有任何起伏了，鼻息间也再无一点呼吸。

她死了。

即使见过不少尸体，但是面对这样的生离死别，绒艳还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她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谢府尽管往这里安排了不少名医，但沈陈氏的病情依旧每况愈下。

在这些大夫口中，沈陈氏已经是大限将至，但谢允辞一直瞒着沈玉书，从不让其他人告诉他沈陈氏的真实情况。

现在人死了，这些谎也跟着一起死了。

绒艳伸手去掰沈玉书的手，想把他的双臂从他母亲身上分开。

可她的手刚一碰到沈玉书的胳膊，沈玉书就像是触电一样猛地睁开了眼睛。

“别碰我——！”

沈玉书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双臂猛地收紧，把母亲抱得更紧了。

他的整个上半身都压在母亲身上，像是要用自已的身体把母亲护住，像是只要他一松手，母亲就会被人从他身边永远夺走。

他不能松手。

母亲只是生病了，他肯定还能治好他的。

松手了母亲就没了，松手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疼他的人就没了。

他不能松手。

“沈玉书，你听我说——”

绒艳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

这些声音落在普通人耳朵里只是一阵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但绒艳听出来了，这是一伙训练有素的暗卫正悄无声息往这边靠进来的声音。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时间不够了。

她再次伸手去掰沈玉书的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可沈玉书的双臂像是两根铁箍焊死在母亲身上，无论绒艳怎么掰都掰不开。

“沈玉书，有探子，我们必须……”

沈玉书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他不想和母亲分开。

就算是死，他也要和母亲死在一起。

外面的声音近了。

不止一个，至少有五六个人，从不同的方向朝这座土坯房逼近。

绒艳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捕捉到了刀鞘铁器碰撞的轻响。

这些不是普通的探子，是带着武器的，看来要准备动手。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犹豫，一手刀劈在沈玉书脖颈后面。

沈玉书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不敢置信的看向绒艳，一双铁箍似的手终于松开了。

“抱歉，我没有别的办法，这都是主子的命令。”

她一把将沈玉书从地上捞起来，搭在自已背上，随即不敢再耽搁，快步走向后门。

后门外是一条逼仄的小巷，堆满了各家的杂物和柴草，暮色黑压压席卷而下，巷子里昏暗一片。

绒艳前脚刚踏出后门，后脚房间内就闯进一群身披黑衣的暗卫。

她不敢回头，背着沈玉书拔腿就跑。

槐树村后面的巷子密密麻麻，像是一张蜘蛛网，绒艳在巷子里左拐右绕，身形快得像一道鬼影。

身后的脚步声紧跟不舍。

绒艳在奔跑中侧耳分辨，追她的人大概有六个，六个人应该只是探子，并不以抓她为目的。

几个人步伐很整齐，交替推进的节奏像是在撒网。

他们追踪的路线很老练，每次绒艳换方向，他们总能在三息之内重新咬上。

这些人应该不是落云舟的探子，落云舟的探子没有这么强的追踪能力。

也不是尉迟昭的人，尉迟昭的手下多是亡命之徒，脚步不会这么规整。

是萧凛的人，只有康亲王府的黑甲卫才能有这种纪律和默契。

绒艳的心往下又沉了几分。

她现在背上还有一个不省人事的沈玉书，体力消耗是平常的两倍，再这么跑下去最多一刻钟就会被追上。

正面交锋更不可能，六个黑甲卫，她一个人打三个都勉强，更别说还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沈玉书。

必须甩掉他们。

她冲进一条死巷，在巷子尽头猛地刹住脚步。

脚步声从三条街外朝这边迅速合拢，绒艳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摸出一支竹管，咬开塞子，朝地上猛力一甩。

竹管里喷出一团浓黄色的烟雾，烟雾飞快地扩散开来，在巷子里形成一道厚重的烟幕。

与此同时，她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朝正前方和左右两侧依次弹出去。

铜钱击打在巷子两侧的墙壁上，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向三个不同的方向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