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最拿手的障眼法,以前执行任务时用过很多次,每次都能成功。
烟雾散去需要十息,而追兵听到铜钱落地的声音,会本能的朝声音方向追去,等她反方向翻墙绕到沿街的铺面后面,再穿过两条巷子就能出村。
出了村就是老林子,到了林子里就好办了。
绒艳背着沈玉书踩着一堆杂物翻上墙头,落地的同时回头看了一眼。
烟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巷子里空无一人。
看似甩掉了,却她不敢松懈,反方向绕了一个大圈,从村后的小路摸进了山里。
这片山叫青崖山,离槐树村大约三里地,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最适合藏人。
绒艳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知道山腰上有几个废弃的山洞,是当年采石留下的,入口隐蔽,轻易不会被发现。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绒艳摸进其中一个山洞,洞里很窄,只能并排躺两个人,但胜在隐蔽。
洞口被一大丛野生的荆棘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沈玉书靠在洞壁上,自已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肺里火烧火燎的,两条腿酸得像灌了铅。
她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调息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沈玉书还在昏睡,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梦里也在低声缀泣。
绒艳看着黑漆漆的洞顶,心里一阵慌乱。
躲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黑甲卫虽然暂时被她甩掉了,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京畿附近所有的村落和山林都会被地毯式搜索,最多到明天天亮,他们就会搜到这片山。
她熟悉黑甲卫的搜索方式,先封锁所有出口,然后拉开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山脚往山顶一寸一寸地搜,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
她必须想办法把沈玉书送出去。
可怎么送?往哪里送?
她的脑子里飞快转动着几个方案,又一个个否决掉。
回京城不可能,城门肯定已经设了关卡。
往南走水路,但最近的渡口离这里二十里,带着沈玉书走过去至少两个时辰,路上太容易被发现。
往北是群山,翻过去就是……
她的思绪被一声细微的呻吟打断。
转头过去,发现沈玉书竟然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
脖颈后面传来一阵钝痛,他茫然的看向四周,入目是一片黑暗的岩壁,大脑却一片空白。
下一秒,之前的记忆突然涌入脑海。
母亲死了,当着他的面死的,一点让他自欺欺人的机会也不留。
沈玉书下意识挣扎着起身,手臂撑着地面,身体刚刚抬起来几寸就又跌了回去。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疯狂寻视,最后落在了旁边的人影上。
绒艳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背靠着洞壁,整个人隐在黑暗里,看不清面容。
“绒艳,让我回去……”
沈玉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哭了太久,喉咙一说话就疼。
“我要回去……我娘还在那里……”
绒艳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外面有人在追你。”
沈玉书一愣,挣扎的动作停住了。
“如果你不想被抓回去,就乖乖听我的。”
绒艳没有再多解释,她撑着洞壁站起来,从腰上解下一个包裹,走到沈玉书面前,将包裹塞到他手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绒艳时对方就带在身上的东西,虽然不大,却沉甸甸的。
“我离开以后,你就偷偷跑走,听到了吗?”
她的语速很快,沈玉书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绒艳已经转身朝洞口走去。
沈玉书跪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包袱,脑子里一片混乱。
绒艳走了?她就这么走了?外面不是有人在追吗?
她一个人跑出去会不会遭遇不测。
沈玉书还没从母亲离世的巨大悲痛中走出来,现在又被绒艳告知发生了这样的事,身体已然不知作何反应。
他将包裹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瓶罐,全部是绒艳用来易容的器具。
绒艳很珍贵她的这些东西,每一件还都用绒布仔细包裹着,瓶身上刻着细小的标记,有些瓶子已经被用掉了大半,有些还是满的。
沈玉书认得出这些东西。
绒艳在为他易容的时候,托谢允辞的嘱托教过他这些瓶罐的内容与用法。
沈玉书很聪明,绒艳当时只讲了几遍就记全了。
现在她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他了,沈玉书心中却猛地激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他撑着洞壁站起来,脖子后面还在一阵一阵的疼,但他顾不上了,绒艳刚才那句话不断在他脑子里回响。
“我离开以后,你偷偷跑走”。
她不是要自已逃命,她是要去引开追兵给自已争取逃命的机会。
沈玉书咬牙站起身,踉跄着朝洞口走去。
他经历了大喜大悲,身体一下子随着心情跌入谷底,连站起来都有些吃力。
沈玉书剥开荆棘,走到了山洞外面。
整个山林都黑沉沉的,月光被云雾遮住了大半,山林里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没有,静得有些诡异。
他刚想去找绒艳,可还没走出洞口几步,脚步就僵在了原地。
山洞外面站着几排黑甲兵,铠甲在黯淡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像是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鬼魅。
绒艳被两个黑甲兵死死按在地上。
一个人的手肘压在她后颈上,将她的脸压进泥土里,另一个人的膝盖顶在她腰间,一只手将他两只手腕反拧在身后。
绒艳的脸被摁在泥里,嘴里塞着一团布,发不出一点声音,只一双眼睛在泥土的缝隙里露出来,直直盯着沈玉书的方向,暗地里轻轻朝他摇头。
摇头的意思是:别过来,快走。
沈玉书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在一瞬间停滞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攥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的目光落在黑甲兵肩膀处的铠甲上。
这是一套标准的大越朝制式黑甲,甲片上锻着万字暗纹,护腕的边缘包着一圈铜边,铜边上刻着极其精细的纹路。
普通士兵没有这种甲,这是王府私兵才有的配置。
而胸甲正中央,一个拳头大小的族徽在月光下隐约可见,那是两只对望的麒麟,脚踏祥云,口衔铜环。
这是康亲王府的族徽。
他们是萧凛的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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