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辞说着说着就不说了,他觉得自已是个虚荣的人,他想让自已在爱人眼中永远完美,所以从未想过去见沈玉书,也勒令绒艳不许把自已的近况告诉沈玉书。
他的顾虑与自卑沈玉书哪里能看不出来,正是因为看出来了才会这样心疼。
沈玉书内心里的所有克制、所有伪装、所有强撑的愤怒和怨恨,在真的看到谢允辞的一瞬间全部土崩瓦解了。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伸向谢允辞的脸,想去触碰对方的脸颊,却又在靠近脸颊的地方生生停住了,他怕碰疼对方。
“谁干的?谁把你打成这样的?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和我说?为什么遇到事就想着把我抛下?你知不知道我……你知不知道我……”
他连敬语都忘了用,所有想要说的话在这一刻全部涌到了喉咙口,挤挤挨挨地堵在一处,最后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变成决堤而出的泪水。
他一边说一边哭,哭到后来连气都喘不匀了。
谢允辞见沈玉书哭了,脸上肉眼可见地闪过一丝慌张。
他又忘了自已被绑着。
他下意识抬手,想替他擦掉脸上的眼泪,却被锁链绑的动弹不得,
擦眼泪这个动作此前在谢允辞心里已经预演过无数遍了。
每一次沈玉书不开心,他都想伸手揩掉他眼角的泪水,想把人揽到怀里来轻轻拍着后背哄一哄,但当时碍于君子准则带来的边界感,不能做不符规矩的事,他从未试着正大光明对着沈玉书做这样亲密的事。
此刻却碍于现实的锁链,他连触碰他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一动,锁链便哗啦一声再次扯住了他,铁环深深嵌进腕间的伤口里,把刚刚结了一点痂的创口又重新撕裂。
他疼的脸色煞白,却从头到尾一声没吭,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除了沈玉书以外,自已手腕上的伤、身上的痛,都与他无关。
“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想的不够周全。”
“玉书,不哭了……不哭了……”
他看着沈玉书哭得通红的鼻尖和剧烈起伏的胸膛,心里疼得比身上的伤还要厉害。
“我本想让你得偿所愿,却不想结局却是如此。”
他本来计划得好好的,让沈玉书替谢清衍考完科举,等榜单贴出来,沈玉书的文章便能名扬天下。到那时候,他便把沈玉书的身份公之于众,把所有属于他的东西都还给他,让他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面前,享受他应得的荣耀。
谢家的势力足够保住沈玉书不被替考之罪牵连,而他也可以以谢家未来家主的身份,以欣赏其才华为由将人留在身边,再举荐到皇帝面前。
他想得那样好,每一步都推演过无数次。
可他没有料到,圣上对谢家的忌惮早已到了如此地步,他的推演和谋算,在皇权的倾轧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不仅没能让沈玉书名扬天下,还差点连累他一起死在断头台上。
沈玉书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一扑,一把抱住了谢允辞。
他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已的骨血里,又怕碰到对方的伤口,所以两条手臂收得紧紧的,身体却微微弓着,不敢贴得太实。
谢允辞身上再也没有那股熟悉的苏合香和白檀的清冽气味了,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血腥气和牢房本身经年不散的恶臭。
沈玉书的鼻子就贴在他的锁骨旁边,闻得一清二楚,可他一点都不嫌弃。
他只觉得心疼,铺天盖地的心疼。
“为什么要这样抛下我?为什么连你也要抛下我?”
沈玉书的眼泪打湿了谢允辞破烂的囚衣,滚烫地洇在对方锁骨处溃烂的伤口上,疼得谢允辞身体轻轻一颤,可他咬牙忍住了,什么都没说。
“你不是爱我吗?你不是总是偷偷来我房中看我吗?你不是……你不是偷偷为我画了很多画像,藏在柜子里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谢允辞的身体猛地僵住。
“你爱我,为什么要抛下我?为什么觉得我不能和你一起死?你怎么就知道……”
沈玉书的嘴唇贴着他的胸口,声音又闷又哑,带着浓浓的哭腔和一种近乎明悟后的破釜沉舟。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也爱你呢?”
一瞬间,万籁俱寂,两个人都只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沈玉书把脸深深埋进了谢允辞的胸口。
他第一次见到谢允辞就开始自卑,这种自卑贯穿始终,让他一直不敢正视自已的内心。
谢允辞是什么人物?天上月,云中鹤,是百年谢家未来的掌舵人,是万千书生心中的名流正派。
而他沈玉书算什么?一个家徒四壁的穷书生,饭都吃不起,母亲还卧病在床,连为母亲买药的钱都是靠做那种龌龊事赚得的。
他拿什么去喜欢谢允辞?他又凭什么让谢允辞喜欢?
因为内心的自卑,所以在面对谢允辞那些隐藏不发的爱意时,他总是装傻充愣。
他以为这样就好,这样两个人就能一直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不会受伤,谁也不至于跌落深渊。
可现在遇到这种情况,他才发现自已错的离谱。
他此前不敢说爱,他也有过情窦初开的时候,可是还没发展就被萧玥扼杀在了摇篮里,自那以后付诸在他身上的感情永远都是偏执与占有。
没有一个除母亲以外的人会像谢允辞这样对他。
他的爱隐忍又小心,是区别于所有人的尊重与偏爱。
沈玉书抱着谢允辞不愿撒手,直到现在他才真的初步明白了爱的寓意。
谢允辞垂下眸,将自已的脸隐在牢房的黑暗中。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沈玉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终于等来一声极低的叹息。
“玉书,回去吧……”
他的声音同他隐在黑暗里的脸一样平淡,几乎听不出情绪。
“我不是给了你一块玉和一方印子?你拿着这些,就相当于代表了我。我还有私库的财物,还有一些残存的人马……他们不依附于谢家,官府查不到,绒艳知道怎么联系这些人。你有了这些,下半辈子会过得很好很好的。”
他的目光落在沈玉书的发顶,明明室内昏暗一片,双眸却泛着温柔的碎光。
“与其跟我一个将死之人浪费时间……不如离开这里,离开京城,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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