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让你爱我,不想让你牵挂我,但我又不想……让你忘记我。”
他是一个自私的人。他想让沈玉书恨他,因为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容易放下得多,带着恨意活下去,比带着爱意守着一个死人要轻松。
可他又舍不得,舍不得沈玉书把他完全忘记,好像他从未在这个人的生命里出现过一样。
所以他做了最后一次挣扎,在知道大厦将倾的那一刻,他便提前告知了绒艳自已的计划。
他让绒艳找一个死士扮成谢清衍,让她告诉沈玉书自已是在利用他。
他知道沈玉书最恨的就是夺取功名之人,所以便想用这种方式让沈玉书恨自已。
待沈玉书万念俱灰,绒艳便会将他带出京城,谢允辞会把自已最珍贵的底牌全部给予沈玉书——玉、印信、私库、人马。
这是他留给沈玉书最后的倚仗,也是他在这个世上存在过的证明。
他想要用这种方式,让自已在沈玉书的余生里留下一个抹不掉的痕迹。
沈玉书看着他的脸,忽然伸出手,用自已的袖子开始擦谢允辞脸上的脏污。
“不能离开这里吗?”
沈玉书的声音已经不再激动了,他像是突然冷静了下来,抬起眼睛认真地看着谢允辞,眼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
“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你肯定没有偷考题。你让我替谢清衍考试,你自已绝不会再去偷什么考题。我到时候为你作证,我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皇上那样器重谢家,怎么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谢允辞没有立刻回答,只轻轻笑了笑。
沈玉书还是太单纯了。
他把皇家想得太良善,把朝堂想得太简单。他以为是非黑白是可以讲清楚,以为公道和正义是一定会站在真相那一边。
可他不知道,一个百年世家的覆灭,从来都不是因为什么“偷考题”这种拙劣的由头。
那些在棋盘上的大人物,没有人会相信谢家真的偷了考题,但也没有人在乎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一个能昭告天下的名头,便足够把一个根深叶茂的世族连根拔起。
即使没有沈玉书,他们谢家也会经历这一遭的。
他今日的遭遇,他的伤,他脸上的刀疤,他身上的每一处烙痕和鞭伤,怎么可能没有皇家的默许。
没有宫里的意思,谁敢这样对待谢家未来的家主?没有上面的人点头,谁敢在刑部大牢里动用私刑,把谢允辞折磨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谢允辞看着沈玉书那双清澈的眼睛,实在不忍心把这些话告诉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偏过头咳嗽不止,血沫子顺着嘴角淌下来。
落云舟因为沈玉书的原因对他恨之入骨,不仅毁了他的脸,还喂了他断肠散,他要让他七窍流血,痛苦至极而死。
他把血咽了回去,转过头,重新看向沈玉书,眼神依旧温柔。
“玉书,听我说,谢家走到今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偷考题不过是一个由头,就算没有考题,也会有别的——勾结外官、贪墨公帑、私藏甲胄,随便哪一条都能把谢家送上绝路。”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已的生死,倒像是在给沈玉书耐心地讲课,就像之前在书房里为他讲解经义那样,不疾不徐,有条有理。
“皇上要的不是真相,是谢家手里的东西。世家的势力太大了,大到连皇帝都要寝食难安。谢家三代出过两位首辅、一位皇后、四位尚书,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天底下有多少官员是谢家门下出身,怕是连吏部的花名册都数不清。”
“之前新帝登基,朝局不稳,所以给我们谢家生存的机会,现在势力发展起来了,便不会任由谢家这样发展,除了皇上,还有别的势力在暗中推波助澜……谢家就是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上一口……皇上动谢家,不是为了罚,是为了收。把谢家的田产充公,把谢家的门生打散,把我们手里几代人经营的一切全部收归朝廷。所以,谢家必须倒。不管有没有考题,都必须要倒。”
他顿了顿,看着沈玉书,温柔的给他上了最后一课。
“你能明白吗?不是皇上的偏信,而是时局如此。所以,你不要再说是替考了。你不需要为我作证,也不要为我奔走,更不要再去见任何人,明白吗?替考之事一旦抖出来,谢清衍是死罪,你也是死罪,谁都保不住你。”
谢允辞死死盯着沈玉书,认真道:“玉书,你要把自已藏好,替考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要说,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记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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