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流火烤得校场尘土冒烟,地表蒸腾的热浪把新兵们的身影扭成晃动的残影。
王胜抱着胳膊站在晾棚下,看着骑兵队操练骑射——陈三正教着个瘦小子拉弓,那新兵的胳膊抖得像风中的芦苇,射出的箭歪歪扭扭扎在靶边的柳树上。
忽然,营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密集的鼓点砸在人心上。
那匹枣红马口鼻喷着白沫,几乎是被勒着前蹄在地上滑行,最后重重撞在旗杆石座上。
马上的人滚鞍落马时膝盖先着地,发出“咚”的闷响,官袍下摆沾满泥点,露出的里衣已被汗水浸透,正是柱石县令王海。
“王曲正!王曲正救我!”
王海的官帽歪在一边,花白的胡子上挂着汗珠,被亲兵扶着还在打晃,两条腿软得像没了骨头,
“再晚一步,我王家就要断根了!”
王胜挥挥手让新兵们继续训练,自已解下腰间的水囊扔过去,皮囊砸在王海怀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大人先喝口水,天塌下来也得喘匀了气说。”
王海哆嗦着拧开水囊,浑浊的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在下巴上积成小水洼。
他灌了大半囊才缓过劲,突然抓住王胜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是我长房大伯的二子,我的堂弟王阳明!”
“他带着结婚两年的新妇从赵郡省亲回来,我那淘气的独子也七岁了,本在家族私塾读书,听说族叔要去省亲,便要求一起跟着去了。”
“这次他们回来,顺便……顺便送我那多时不见的儿来看我,却在三不管那片山林被劫了!”
“三不管?”
王胜眉峰一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环首刀。
那地界他早有耳闻,平阳、河东、河内三郡交界的群山像被老天爷忘了的角落,七道山梁盘绕着二十多个村寨,官府的文书递到那儿都得打折扣。
其中的鹰嘴寨山势最大,里面据险而守,藏着一帮匪徒。
去年河东郡派过五百郡兵围剿,结果连匪寨的影子都没摸着,反倒折了五十多号人,军械甲胄丢了一地。
“就是那伙天煞的鹰嘴寨!”
王海的声音发颤,唾沫星子溅在王胜的甲胄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一千多号匪徒占着鹰嘴崖,官府围剿三次都损兵折将,上个月还把河内郡的商户粮队劫了!”
“我那二弟……他娶的是赵郡李氏的嫡女啊!”
这话让周围的亲兵都变了脸色。
五姓七望的名头在北方比圣旨还好使,赵郡李氏与太原王氏联姻的事去年传遍了冀州。
王阳明能娶到李氏女,这层关系本是王家最大的体面。
“这里离赵郡太远,快马加鞭也得走五天!离太原更远。”
王海突然拔高声音,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只有我这儿离三不管最近,快马两天就能到!逃出来的家丁说,当时乱哄哄的,他只看见少夫人被从车里拽进了密林……”
王胜的目光沉了沉:
“李氏嫡女?便是那位据说能让赵郡牡丹都失色的李婉娘?”
王海连连点头,眼泪混着汗往下淌,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正是!婉娘姑娘是李氏明珠,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李氏和王氏肯定会翻脸的!”
他突然腿一软瘫坐在地,官帽滚到王胜脚边,
“柱石县那点衙役连县城都守不住,我只能求曲正您了!”
“您的骑兵连胡人都能砍翻,鹰嘴寨那伙毛贼……”
“大人可知鹰嘴寨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