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节课下来,沈玉书写了整整三页纸。
他还有些意犹未尽,盯着周夫子收书的动作,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遗憾。
“玉书~”
萧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黏黏糊糊的,像糖稀似的缠上来。
他整个人往沈玉书这边凑,下巴几乎要搁到沈玉书肩膀上,脑袋一歪,脸就贴上了沈玉书的耳朵。
“你写的都是什么呀?让我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往纸上瞟,热气喷在沈玉书耳廓上,痒得对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萧玥正要伸手去拿那张纸,一只手忽然横空伸过来,挡在他和沈玉书之间。
是落云舟。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拈起那张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萧玥的脸黑了。
“落云舟,你!”
落云舟没理他。
他看着纸上的字,目光从那些笔记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一处用朱笔标注的小字上。
上面是沈玉书自已写的感想,只有短短几句话,字迹比正文略草,却更有锋芒——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然本如何固?
饱食暖衣而已。
饱食暖衣如何得?
上位者不夺其时,不竭其力,轻徭役,少赋税,使民得治其田亩,安居乐业,如是而已。
落云舟的目光顿了顿。
这是周夫子讲《孟子》时引申出来的,沈玉书不仅记下了,还自已往下推了一层,推到了赋税、徭役、民生根本。
他抬起头,看了沈玉书一眼。
那一眼里有了几分正视。
“不错。”
他开口,声音温雅清润,像玉磬轻击。
“周夫子讲的这些东西,你不仅能记住,还能一隅三反,倒是难得。”
萧玥在旁边听得火冒三丈,正要发作,落云舟却已经又低下头,指着纸上另一处标注。
“不过这里,你写得有些含糊。”
他点了点那行字,上面是沈玉书对民生的一些想法,写得有些悲观消极,像是在说百姓无论如何都逃不过被剥削的命运。
“你觉得,百姓永远只能被盘剥,永远翻不了身?”
沈玉书抬起头,看向落云舟。
落云舟生得温雅,眉眼柔和,唇边噙着淡淡的笑,看着像是个好脾气的。
“是。”
沈玉书点头,声音不卑不亢,清凌凌的。
“朝廷要收税,地方要加派,豪强要兼并,百姓种一年地,到头来能剩下多少?遇上灾年,卖儿鬻女都活不下去。翻什么身?”
落云舟笑了。
他坐在前面的椅子上,撑着下巴看向沈玉书,目光里带着点玩味与欣赏。
“你说得对,但不全对。”
他开口,慢条斯理地讲起来。
“朝廷确实要收税,但不收税,朝廷拿什么养兵?没有兵,外敌打进来,百姓连种地的机会都没有。地方确实有加派,但不加派,河工谁修?堤坝不修,黄河一决口,淹的是谁的地?豪强确实兼并,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有些朝代能压住豪强,有些朝代压不住?”
沈玉书听得认真,眉头微微蹙起。
“因为……因为朝廷够不够强?”
“对。”
落云舟点头。
“朝廷强,就能压住豪强,就能限制加派,就能在灾年开仓放粮。朝廷弱,那就什么都压不住。”
“所以你方才想的那些,只看到了百姓苦,没看到朝廷为什么要收税,收了税又用在了哪儿。这两者是一体的,分不开。”
他顿了顿,又说。
“你去看看那些真正国泰民安的年份,哪一年不是朝廷有钱地方有粮,百姓才有余粮的?你想让百姓过得好,首先得让朝廷能运转起来。这不是偏袒朝廷,这是……”
他指了指自已,又指了指沈玉书,粲然一笑。
“这是咱们这些人,将来要做的事,你很在乎百姓,假如你当官,应该会是个好官。”
沈玉书的眼睛亮了,像是冰层破碎,水面反射着璀璨的日光,带着几分灼热。
落云舟的意思很明显,他没有把他看做奴才,即使他们之前遇到过那样的事,但对方仍然把他看做一个正常的读书人。
懂他的抱负,也懂他的想法,眼神没有亵渎,行为也很尊重。
他此前其实很害怕。
害怕上官琢和落云舟会瞧不起他。
但他想了想,瞧得起如何,瞧不起又如何。
他与他们没有交集,就算他们觉得他是萧玥的身下玩物,他也没有什么法子改变两人的看法。